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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七章 徐龛复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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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下旬时,天色阴冷,大部分的汉军人马正陆续开拔至淮北边境,使得大江两岸重新又变得空旷寥廓,原本喧闹无比的义安此时也略显几分凄清,可城内的氛围依然显得紧张肃穆,因为南汉天子还尚未离开首都。

...

火光乍起,如赤蛇吞吐于墨色天幕之下,自龙首原东南角骤然炸开,旋即沿着山脊蜿蜒撕裂长夜——那不是零星篝火,而是成片燃烧的营帐与粮车,烈焰腾空而起,映得半边云层泛出铁锈般的暗红。贾疋立于营门高台之上,目光如刃劈开寒雾,喉结微动,未发一言,只将手中火把猛地掷向地面。火星迸溅,三枚铜铃应声而响,短促、清越、刺骨。

鼓声未起,号角先鸣。

不是汉军惯用的沉雄牛角,而是西域传来的骨笛,尖锐如裂帛,一声、两声、三声,连缀成急促的“呜——呜——呜——”,仿佛鹰隼掠过断崖,直刺人心。这是周玘亲定的暗号:伏兵已动,诱饵启程。

贾疋翻身上马,甲胄铿然作响,腰间环首刀尚未出鞘,只以左手按柄,右手扬鞭,声音压得极低,却如铁锤砸在每一名骑士耳膜上:“随我走神禾原西道,缓行十里,见火则退,退必有序,退必回望——谁敢丢旗、坠甲、弃刃,斩!”

四千骑无声列阵,蹄铁轻叩冻土,如细雨敲檐。无人嘶吼,无人策马狂奔,只有战马粗重的鼻息蒸腾成白雾,在冷月下凝而不散。他们不是去赴死,而是去织网——一张以血肉为经纬、以耐心为韧性的杀网。

此时神禾原南麓,下杜村外。周玘伏于沟壑边缘,身披灰褐麻布斗篷,与枯草冻泥浑然一体。他身后,郭诵率五百轻骑卧伏于东坡,田徽带三百弓手藏于西岭乱石之后,毛宝则引八百步卒悄然填塞沟底两侧缺口,只留中段三丈宽的“咽喉”。那匈奴密使被缚于阵后,嘴堵麻布,双眼圆睁,瞳孔里映着远处龙首原越来越盛的火光,额角青筋暴跳。

“时辰到了。”周玘低语,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落。

话音未落,西北方向传来马蹄踏地的闷响,初如远雷,继而渐密,终成奔涌洪流——那是刘乂所率的五千赵骑自直城门倾泻而出,铁蹄踏碎薄冰,卷起雪尘如雾。他们并未直扑龙首原,而是取道神禾原北线,意在截断汉军援路,合围虚除部残军。这正是刘粲情报中所绘之图:皇太弟必走此径,因路径最短,且可借丘陵掩护,避汉军斥候耳目。

然而刘乂不知,他策马疾驰的脚下,正踩着一张早已张开的网。

当赵骑前锋踏进下杜沟口时,周玘右手缓缓抬起,掌心朝天。郭诵屏息,手指扣紧弓弦;田徽眯眼,箭镞斜指沟底;毛宝握紧长矛,矛尖微微震颤。沟内静得可怕,连枯草摩擦声都清晰可闻。

突然,沟底某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嚓”——是冻土在重压下崩裂。

赵骑前队骤然勒缰,马嘶惊惶。可就在这一瞬,周玘右手轰然挥下!

“放!”

不是弓弦齐震,而是三处伏兵几乎同时发动:东坡郭诵部掷出火油罐,陶罐碎裂,黑油泼洒如雨;西岭田徽部万矢齐发,箭镞裹着火种,如流星坠地;沟底毛宝部猛然掀开伪装草席,露出早已备好的数十架床弩,巨矢破空,直贯赵骑阵心!

火油遇火即燃,沟壑瞬间化作赤练地狱。惨嚎声撕裂夜空,战马惊蹶撞作一团,前队溃散如沸水泼雪。更致命的是床弩巨矢,一矢贯透三骑,钉入冻土三尺有余,血雾蒸腾,热气灼面。赵骑阵型当场断裂,人马叠压,自相践踏。

刘乂正在中军,忽闻前方巨震,火光冲天,面色陡变。他非无能之辈,登时勒马横剑,厉喝:“前队止步!左右翼包抄,速占高地!”其声清越,竟压过火场哀鸣。赵骑闻令,竟真有数百精锐强行拨转马头,欲绕沟而上,抢占西岭制高点。

田徽冷笑,弓弦再响:“射马不射人!”

羽箭如蝗,专取马腿。赵骑纷纷坠地,未及起身,毛宝步卒已从沟底杀出,长矛如林,短刀如电,专剁马腹、削蹄踝。赵骑失却坐骑,顿成砧板鱼肉。郭诵趁势纵马跃沟,轻骑如刀锋切入敌侧,火把抛掷,引燃沟畔枯蒿,烈焰腾起三丈,将整条沟壑封作绝地。

刘乂见状,知中埋伏,却不退反进。他摘下背后长弓,弯弓如满月,搭箭瞄准沟口——那一箭,并非射人,而是射向沟沿一面汉军军旗!箭矢呼啸,旗杆应声而断,旗面飘落火中,焦黑蜷曲。

“汉贼伏击,非战之罪!”刘乂扬声高呼,声震四野,“我军尚有三千健儿,随我冲阵!生者为荣,死者为烈!”

此言一出,残存赵骑竟真有数百人振臂呼应,拔刀持盾,踏着同伴尸骸硬往沟口硬闯!刘乂一马当先,银甲映火,长枪横扫,竟连挑三名汉军步卒,枪尖血珠甩出,如红梅绽雪。他身侧亲卫拼死护卫,硬生生在火海中撕开一道血口。

周玘瞳孔一缩,终于动容:“好个刘乂!”

他霍然起身,抽出腰间短戟:“郭诵守沟口!田徽压阵!毛宝随我——擒王!”

话音未落,已率先跃下沟堑。毛宝怒吼一声,率两百死士紧随其后,矛锋直指刘乂背影。沟中火势正烈,热浪逼人,焦臭弥漫,可汉军士卒竟无一人退缩,踏着滚烫焦土,踩着未冷尸骸,如潮水般涌向那面残破的日月幡。

刘乂察觉身后杀气凛冽,猛回头,正见周玘戟锋破风而来!他不及思索,长枪横格,“铛”一声巨响,火星四溅。枪戟相撞,刘乂虎口崩裂,鲜血顺枪杆淌下,却咬牙不退,反手抽刀,一刀劈向周玘面门!周玘侧身避过,戟尖顺势斜挑,划开刘乂左肩甲胄,皮肉翻卷,血线喷溅。

就在此刻,沟外忽有号角三响,短促急迫——是贾疋所部的信号!

周玘眼角余光瞥见沟外火把如龙,正由西向东疾驰而来,心头一松:诱饵已至,网已收拢。

他不再缠斗,戟尖猛点刘乂坐骑马首。战马受惊扬蹄,刘乂险些坠马,亲卫慌忙上前搀扶。便在这电光石火间,毛宝已率死士突入核心,数杆长矛齐搠刘乂坐骑四蹄!马失前蹄,轰然跪倒。刘乂被掀落马背,左膝重重磕在冻石上,发出令人牙酸的脆响。

他强撑欲起,周玘已欺近身前,短戟抵住他咽喉,寒芒映着火光,森然如霜:“皇太弟殿下,今日请随我去昆明池赏月。”

刘乂喘息粗重,左膝剧痛钻心,却仰起脸,嘴角竟浮起一丝笑意,声音嘶哑却清朗:“周将军……你可知我为何不逃?”

周玘戟尖未动分毫:“愿闻其详。”

刘乂咳出一口血沫,抬眼望向沟外火把长龙,又望向龙首原方向仍未熄灭的冲天烈焰,一字一顿:“我若逃,父皇便知我怯;我若死,储位归兄——可若我被俘……赵汉国祚,便要悬于一线了。”

周玘闻言,心中竟莫名一沉。这十七岁少年,竟以己身为饵,赌的是整个赵汉的国运。他忽然想起贾疋帐中那幅地图——长安、秦州、并州三地之间,如三足鼎立,而刘乂,正是那最脆弱却最关键的支点。

沟外,贾疋亲率两千骑已驰至下杜沟东口,火把照亮他冷峻面容。他翻身下马,踏过焦尸与残甲,径直走到沟边,俯视被缚于地的刘乂。少年皇太弟银甲染血,发冠歪斜,却挺直脊梁,目光如寒潭映月,澄澈无惧。

贾疋沉默良久,忽然解下自己披风,亲手覆在刘乂肩头,遮住那道深可见骨的肩伤。动作轻缓,近乎郑重。

“殿下放心,”贾疋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钉入地,“我贾疋,不杀俘,不辱囚。殿下之伤,我军医自当尽心救治;殿下之食,我军厨自当依礼奉上;殿下之寝,我营帐自当清扫一净。唯有一事——”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直刺刘乂双眸:“殿下须知,今夜一役,非我汉军胜,乃赵汉败。败不在兵甲,而在人心。殿下既为储君,当思何以安天下之心,而非困于宫墙之争。”

刘乂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水光一闪而逝,竟微微颔首:“贾元帅……说得是。”

贾疋转身,对周玘低声道:“速遣快骑,持我手令,星夜赴陈仓——命温峤即刻移师子午谷,不必强攻,只需虚张声势,焚柴为烟,日夜擂鼓。再令虚除权渠,即刻收拢残部,移营龙首原北麓,与我军互为犄角,不得擅动。”

周玘领命而去。

贾疋复又望向刘乂,忽道:“殿下可知,今夜若非有人告密,我军早已落入圈套?”

刘乂神色微动,却未答话。

贾疋也不追问,只淡淡道:“此人此刻正在我营中,性命无忧。殿下若想见他,明日午时,我自安排。”

说罢,他挥手召来亲兵:“好生看顾皇太弟,送至中军大帐。另,取我素绢一幅,朱砂一盏——我要亲书一封书信,送往长安城楼。”

亲兵领命而去。

此时东方天际已透出微青,朔风渐息,残火余烬在寒气中明灭如星。贾疋独立沟畔,望着被押走的刘乂背影,久久未动。他腰间环首刀依旧未出鞘,可刀鞘之上,赫然凝着一滴未干的血珠,正缓缓滑落,在晨光熹微中,折射出一点猩红的光。

营中将士悄然肃立,无人言语。他们知道,这一夜,汉军并未斩将夺旗,却已撬动长安城根;这一夜,赵汉皇太弟未死于阵前,却已失却储位根基。而真正致命的,并非沟中烈火,亦非刀戟锋芒——而是那封即将送往长安城楼的素绢书信,以及信中,贾疋将以何等笔锋,书写一个王朝无可回避的裂痕。

天光渐亮,昆明池上薄雾升腾,如一道无声的帷幕,缓缓覆盖住昨夜所有血与火的痕迹。可所有人都清楚,当这层雾散去,长安城内,必将掀起一场比昨夜沟壑更幽深、更酷烈的风暴。而风暴的中心,正是那面曾被刘乂亲手斩断的汉军军旗——如今,它静静躺在沟底焦土之上,旗面虽焚,旗杆犹挺,断口参差,却如一柄未出鞘的剑,指向苍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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