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若谷与徐文彦对视一眼,二人齐齐重重叩首。
“臣等以百官性命、朝堂清名立誓!”
“今日请娘娘监国,只为稳国、保君、平乱,别无他图。”
“他日陛下归政,臣等必会联名上书,详述娘娘挽大厦于将倾之功。”
“绝不许任何人谗言构陷、污蔑娘娘半分!”
徐文彦亦沉声附和:“国统为重,君后为重。”
“我等老臣,誓死为娘娘作证,为大局兜底。”
“但凡有朝臣敢私下非议、挑拨帝后,臣等第一个不饶!”
殿内再度沉寂。
苏婉卿静静看着跪在阶下的两位老臣,又看向那叠沉甸甸、印满百官署名的合议文书。
她心底最后一丝迟疑,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所有的顾虑,所有的防备,所有的担忧,都得到了最稳妥的答复。
可越是稳妥,她便越清楚,自己再也推脱不得。
她退,则赵氏江山倾覆,伪诏成真,流言毁国。
她进,则一身担尽千古非议、万千污名,替丈夫守住这破碎山河。
这是死局。
可这也是她身为赵家皇后,逃不开的责任。
良久,苏婉卿轻轻闭上眼。
再睁开时,她眼底所有柔软与迟疑尽数褪去。
只剩端庄,沉稳,以及一抹久居深宫却从未显露过的锋芒。
她缓缓抬手,松开指尖。
“好。”
“本宫应允。”
“自今日起,暂摄国政,代行监国之权。”
李若谷和徐文彦猛地抬头,眼中皆有欣喜。
苏婉卿目光扫过阶下二人。
“但本宫有言在先。”
“第一,本宫监国,只为稳局,不为掌权。”
“待陛下龙体痊愈、回宫亲政,本宫即刻缴还所有权柄,退居后宫,绝不恋栈分毫。”
“第二,即日起,朝野上下,不得再传帝后勾结、国公谋逆的流言。”
“所有非议、谣言,由三省六部全力清查,当众辟谣,正本清源。”
“第三,护国公避嫌不涉朝政,本宫监国不掌兵权。”
“军政、朝政彻底分割,各司其职,互不越界,堵死所有构陷口舌。”
她停顿一瞬,眼神骤然冷了几分。
“第四,今日殿中所议,立刻誊抄三份。”
“一份送往靖安庄,呈陛下御前。”
“一份送至宁寿宫,请太后知晓。”
“一份张榜于盛州府衙之前,令满城百姓皆知。”
“本宫要让天下人看清楚,昨夜伪诏是假,陛下仍在,赵氏国统未断,护国公未曾染指皇权。”
“谁再借乱传谣,按谋逆论处。”
最后几个字落下,殿中寒意陡生。
春娇怔怔望着苏婉卿。
她从前只觉得娘娘温婉端庄,处事稳妥。
直到此刻才明白,能坐上中宫之位的人,骨子里从来不缺决断。
只是平日里无人逼她拔刀而已。
李若谷、徐文彦二人神色一肃,齐齐叩首。
“臣等——”
“谨遵娘娘懿旨!”
……
……
辰时刚过,靖安城已经醒了。
水渠边的水车吱呀转着,田埂上有牧童骑着水牛慢慢走过,工坊区那边的烟囱一根接一根冒起白烟,街市里的粥香、饼香、炭火味混在一处,盛安军的战兵换岗归来,三三两两坐在路边吃粥,马车、挑担、运粮的骡队从街口穿过,整座城看起来与往日没有任何不同。
只有芸娘知道,今天不一样。
她坐在马车里,手指轻轻抓住车窗边沿,目光从帘缝里掠过街道。
沿途的哨卡比平日多了不少。
巡逻的战兵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每隔百步便有一队人交错而过。街角卖炭的老汉、河边修车的脚夫、替人牵马的少年,芸娘都很熟悉。
谁能想到呢,熟悉的也并不一定都是自己人。
芸娘放下帘子,低声问道:“还有多久?”
车外,陆十八策马跟随,闻言回道:“一刻钟。”
“目标呢?”
“东街工坊区外头,胡家粥饼铺。掌柜胡老拐,四十三岁,盛州本地人,去年迁入靖安城。铺子不大,生意不错。”
芸娘眉头微微一挑。
“确定了?”
“嗯。”陆十八点头道,“暗稽司早就盯上了,他每隔五日便会把一批纸条藏进工坊的柴车。纸条不长,通常只有十几个字。我们顺着其中一条线,查到了西城粮仓。”
芸娘没有说话。
西城粮仓,是靖安城最大的军粮转运处。
若那里出了问题,数万盛安军的粮道都可能被人摸清。更麻烦的是,胡老拐既然能把消息送出去,背后就不可能只有一个人。
“抓胡老拐,其他线呢?”
“同时动。”
陆十八声音低沉:“东街粥铺,车马行,南门铁料铺,北河渡口,一共七处。护国公下令,辰时三刻统一收网。”
芸娘看了一眼天色。
阳光正好,风也不大。
这样的天气,最适合杀人,也最适合抓人。
陆十八顿了顿:“护国公说,能活捉就活捉。不能活捉,尸体也要带回去。”
芸娘轻声道:“看来这条线很重要。”
“再重要也没用。”陆十八道,“这次抓完,靖安城总算能干净下来了。”
马车缓缓往工坊区去。
从家中到靖安城工坊区,大概二十分钟路程。往日里,秦砚秋也会同行,到另一侧的靖安医院去。
说是医院,其实是医院和医护学校合在一处。
靖安城里不少军户女眷,都在那里学护理、接生、缝合、熬药、辨伤。若是考核过了,能进医署、军中救护营,或者各处工坊的医护房,每月领一笔稳定薪水。
这在从前,是许多女子想都不敢想的事。
可今日那条路上,明显安静了些。
医院门口照旧有人排队,抱孩子的妇人、扶着伤腿的工匠、来送药材的车夫,都规规矩矩站着。
只是医署外多了两队铁林军,所有进出的人都要验牌。
工坊区更是如此。
水车照转,炉火照烧,运煤的板车照旧吱呀向前,可每一处路口,都站了披甲的军士。
芸娘看见几个熟面孔被带走。
那些人没有喊冤,也没有挣扎,只是低着头,手被反绑在身后,脸色灰败。
马车经过时,其中一人下意识抬头,看见车帘后的芸娘,又飞快低下头去。
芸娘慢慢放下了帘子。
靖安城,从一座皇庄起家,到如今聚合了数万盛安军战兵和家眷,既是军垦区,也是军团城市。
这里有水田,有粮仓,有工坊,有学堂,有医署,有军营,还有一条条新修出来的街。
平日里看着热闹安稳,像一座正在往上生长的新城。
可林川一直说,越是这样的地方,越不能让烂根扎进去。
今日,便是拔根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