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邻的第八区块中,另一支队伍正在收拾残局。
当何大一带着队伍赶到时,第八区块中只剩一头浑身是伤的铁脊蛮牛还在喘气。
它被十多支长矛在角落中,身上布满了伤口,黑血将地面染了一大片,每次呼吸都会从口鼻中涌出血沫,显然活不成了。
几名士卒正准备给它最后一击,却被带队的一名叫做冯武的百夫长伸手拦住了。
他打量着那头濒死的铁脊蛮牛,目光在那头蛮牛粗壮的四肢,和厚实的脊背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转头看向自己队中,那几个刚入伍不久的新兵。
他们握矛的姿势还带着生涩,看向魔兽的眼神中还残留着一丝本能的恐惧。
他开口了:“你们几个,之前没杀过铁脊蛮牛吧?”
几名新兵互相看了看,摇了摇头。
冯武用下巴指了指那头濒死的蛮牛:“去,一人捅一刀。捅完就敢了。”
新兵们面面相觑,没有人动。
冯武也不催,就站在那里等着。
过了一会儿,一个年纪最小的新兵咬了咬牙,握紧长矛,走上前去。
他站在那头蛮牛面前,看着那双正在逐渐失去光泽的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一矛捅进了蛮牛的脖子。
那头蛮牛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然后彻底不动了。
新兵拔出长矛,后退了两步,低头看着矛尖上滴落的黑血,又抬头看了看冯武。
冯武点了点头:“记住这一下的手感。下次看到活的,就不会手抖了。”
当各区块的战斗逐渐接近尾声时,新的命令也传到了前线:“各队注意,遇到具备契约价值的魔兽,优先俘获。’
传令兵的声音,在各区块之间反复传递,被层层扩散开来。
简化后的契约法门也随之传遍全军,由各队的百夫长当场传授给手下士卒。
何大一在军中学东西一向很快。
他在听完传令兵的陈述后,闭目领会了片刻,便掌握了法门要领。
睁眼,目光扫过第七区块残余的低阶魔兽,选中了一头腿部受伤的灰聚魔狼。
何大一凝神,分出一缕本命神魂之力于指尖。分魂之痛如细针搅动太阳穴,让他眉头一皱,额角渗出冷汗。
他以真气包裹魂力,推向魔狼额头。
光芒触及狼額,魔狼身体一僵,发出短促哀鸣,随即剧烈挣扎。
何大一咬牙,将契约之力一寸寸压入魔狼识海。
过程煎熬,他额头青筋暴起,浑身肌肉紧绷,手却稳如磐石。
片刻,挣扎停止。
魔狼缓缓睁眼,猩红竖瞳中的狂暴杀意褪去,换上一片茫然。
它低头嗅了嗅何大一的靴子,安静伏地。
“好!”何大一抹去汗水,咧嘴一笑,“从今往后,跟着老子干!”
不远处,赵狗儿正蹲在一头刚契约的铁皮犀牛旁,紧张地伸手摸了摸犀牛鼻梁。
犀牛打了个响鼻,热气喷他一脸。
赵狗儿缩回手,又试探着摸了一下。见犀牛温顺,他终于咧嘴笑了。
随着大量低阶魔兽被契约,战场态势悄然生变。
高阶魔兽发现,身边的低阶同类竞安静卧在人类脚边,冷漠注视着它们。
这种被内部瓦解的孤立感,令它们不安。
几头被困的高阶魔兽试图后退,但后方是光壁,前方是枪阵,退路已绝。
与此同时,空气中翻涌的魔气正迅速稀薄。
被契约的魔兽不再输送魔气,如同拔去了魔气场的“阀门”。
战死魔兽残留的魔气,则被地底苏醒的力量牵引,沉入大地深处。
高台上,张远悬立虚空。
他能感知到,低阶军官与士卒正自行组织、分配目标、完成契约。
整个战场自下而上高效运转,无需他逐一指挥。
他低头看向掌心。
银灰光芒与暗紫光丝正同步流转,界限愈发模糊。
当力量完成又一次循环,经脉深处传来一声轻震,如门栓精准滑入槽位。
他握拳,光芒同时亮起,又同时敛去,浑然一体。
张远抬头,望向天际裂缝深处,望向那被锁链束缚百万年的黑暗。
掌中令牌微微发烫,温度稳定,如一颗沉静等待的心脏。
“还没到时候。”他低语。
夜风拂来。
身后巨城中,军队正在打扫战场、清点伤亡,收拢伤员、加固防线。
新契约的魔兽安静伏在主人脚边,缓缓调整呼吸。
数百万人的气息与低沉兽喘交织起伏,宛如一片深邃夜海,在星空下缓缓涌动。
大地在震动。
不是寻常的地震。
而是从地核深处传导上来的,像是整座洲陆的骨骼在发出共鸣的低频颤抖。
第十三巡天洲的中央裂谷中,那条流淌了百万年的熔岩河,正在发生前所未有的变化。
岩浆的颜色从暗红开始变淡。
不是冷却。
而是某种更加精纯的力量正在从地脉深处向上渗透,将那些被魔气污染了百万年的岩浆一层一层地冲刷、净化。
站在裂谷边缘的巡天洲原住民,那些浑身覆盖着暗红色角质皮肤、眼眶中燃烧着两簇火焰的熔岩族人,全部停下了手中的活计。
为首的老祭司拄着一根由黑曜石雕成的法杖,颤巍巍地跪了下去。
他那双燃烧了不知多少万年的眼睛中,第一次出现了不同于火焰的光芒。
那是一种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看到的光芒。
银灰色的,从大地深处渗透出来的,像是某种沉睡的意志终于翻了个身的光芒。
“天道………………”
老祭司的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石头在互相摩擦,带着一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颤抖。
"
“......是天道之力!”
他身后,数百名熔岩族人同时跪倒。
那些世代生活在熔岩裂谷中,从未离开过这片焦土的族人,此刻全部匍匐在地,用额头触碰着那片正在透出银灰色光芒的地面。
他们的身体在发抖。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他们体内流淌了百万年的血脉,在这一刻终于感受到了某种久违的呼应。
老祭司抬起头,望向第七巡天洲的方向。
那道银灰色的光芒在地平线的尽头若隐若现,像一根贯穿天地的细线,正在将破碎的天穹重新缝合。
他的眼眶中,那簇燃烧了不知多少年的火焰,第一次被泪水浸润。
“百万年了......”
他喃喃道,“百万年了,巡天洲终于重现天道之力!”
他撑着法杖站起身来,转身面向身后的族人,声音从沙哑变得洪亮,像是一面被重新敲响的战鼓:“传令全族!熔岩部,所有能战斗的人,随老夫前往第七巡天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