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得燕澄心神波动的,并非是程霜当刻的惨状。
倒不如说,落入清雅帮手里,已然比被燕国官方拿下要好上许多。
君不见寻常女兵被俘获后,都是什么下场?
燕浪、燕漫、燕流......
这些公子们纵然素无残忍声名在外,对待潜入国内的细作时,同样不会手软,就更别提本就以施虐为乐的燕潼了。
至少程霜身上并无多重伤势,捆缚着这【寒炁】筑基全身的火铜锁链,也只是用作制约她气息,防止程霜暴起伤人的手段。
问题在于,祝呈为何要让自己与程霜相见?
燕澄神色平静如水,悄无声息间,已动用藏仙镜洞照神妙,扫视了整座天香楼一遍。
神念随即定在祝呈身后某间厢房里头,一道抱剑而立的雪白身影之上。
‘白灵芝…………………
正是雪山派少主,清德真人的亲孙女白灵芝!
在此时此地瞧见这位修士,是燕澄事前难以预想到的。
清德真人寿元将尽,身为少主的她本该坐镇族中。
不知为何,却传来她云游在外,还与同样反常地在外晃悠的寒雪门修士大战一场的消息。
当时燕澄便已感到怪异,此刻诸般线索连成一线,脑海中便似有灵光乍闪:
‘祝呈清有阴癸宗的背景,白灵芝则是雪山派的代表。’
‘这两人掺和到了书院入朝之事上,代表着的是这两方势力的态度………………
‘与三宗联合对抗仙宗,好谋求自立之机吗?”
根据燕澄先前所了解的情报,阴癸宗和雪山派两派的真人状态均不甚佳。
在没有真人坐镇的前提下尚且玩这么大,燕澄只能说祝他们好运。
至于这些仙宗辖下的附庸,是否真能借助大势翻身把歌唱,说实在的,他并不关心。
自身的处境,才是燕澄所关注的。
‘白灵芝见过我。”
‘也就是说,祝呈清肯定也已晓得我的身份。’
‘只不过她在燕国身份尴尬,自觉即便出面揭破我,也难以取信燕横眉而已。
‘他娘的,难怪她要把这么一大票修士叫来旁听!’
祝呈清的保命之术,确实如猫般伶俐。
这宴会一设,不论燕澄是当场动手,还是事后再行清算她,均等同于坐实自身与仙宗间的关系。
到时祝呈清的言语再不可信,也变得可信了。
‘更保险的做法,是当场揭破我的身份,使得我对她出手时的顾忌更多。’
‘可她并没有这样做。’
‘她怕我,远比所表现出来的深。’
当日当街暴打李怜红之战,为王都众仙修带来的震撼比想像中还要大。
祝呈清、莫词雅皆为中期,清雅帮中也不太可能有能与她二人相当的强者。
按燕澄目前显现在外的战力,足够单人匹马把清雅帮挑了有余。
‘而且她既把诸修请来,对她自身同样是一种制约。”
在我的身份已然得到燕国主盖章的如今,这些人是不太可能站到清雅帮的一方,与我为敌的。’
“她们的目的,是胁着我与她们合作…………………
即便燕澄乃是太阴仙宗门下,也不代表他就不能在书院入朝之事上为书院站台。
理由很简单,书院入朝之事,必然会触动燕横眉的神经。
祝呈清也好,她背后的袁时寒也好,其实也只是在赌燕横眉会逼于时势而点头。
这些书院出身的儒修心眼子最多,早就料到燕澄很可能会认为这是个对书院落井下石的良机,反过来利用燕澄的行动入主燕地.....……
嗯,就是这个味,读书人们不就最爱玩“我预判了你的预判”这一套吗?
而程霜,就是书院一方用作推动燕澄作出对书院有利选择的筹码。
这女修可不是最近才被擒的,在燕澄来到王都前,祝呈清定然早便利用她大做过一番文章。
宫里是知道程霜的身份的,如若燕澄此刻当众提出要接走程霜,不就坐实了祝呈清的指控?
但任由程霜留在祝呈清手里,则同样糟糕至极。
对方随时能把她交到宫里,而程霜可不是什么命数子,只须教人捏指一算,燕澄必然暴露!
那么,要当场把程霜做掉吗?
这样做的后果只会更糟,说不定得惊动燕横眉出关对自己施搜魂法了。
燕澄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得阴沉。
他娘的,儒修们的事情总是这么糟糕!
这些读书人半辈子的修行都在寻文摘句之上,算计旁人对他们而言,宛如呼吸吃饭一般自然。
说句不客气的,恶心人的程度甚至也快赶得上太阴仙宗了。
他默然无声地站起身来,凝视着同样地面无表情的祝呈清。
目光却似是透穿了她,紧盯着藏于她身后的白灵芝。
与此同时,心声传讯各家仙修。
“祝道友......”
“今日所为,是出自何人指使?”
“阴癸宗,还是寒澄书院?”
祝呈清眉头轻皱,可很快便再次舒展开来:
“公子想必听过不少传言,却须知人言可畏,不曾眼见之事便作不得准。”
燕澄缓缓说道:
“这话不错。”
“那么祝道友呢?你是不是只会相信亲眼所见之事?”
祝呈清说道:
“呈清三岁修道,便晓得格物致知四字,从不轻易为表象所惑。”
“这三十年来,我所做的每件事皆有理据在后,圣人在上,当知我心清澈,如神庵不染。”
燕澄面色平静,直至意料之中的应允声终于自心湖响起,这才畅快一笑。
眉目间沉沉阴霾尽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久久未有的轻狂快意。
祝呈清或许自以为预判到了他的所有盘算。燕澄接下来的举动,却必然不在她的预判之中。
没有见过的事物,便不得真吗?
那么,他总算明白祝呈清的胆量从何而来了。
自己没曾当着她的面杀筑基如屠狗,她如何能信自己有这本领!
他抬起一手,满厅的目光都集中到他,以及于他腕间游走的白玉小龙之上。
便在此时,吴健雄的身形倏然如飞鹞高跃而起,手中斧刃翻飞,直朝白灵芝藏身的厢房扑击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