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央和长孙皇后来到了堂上。
侍女扶着长孙皇后坐下,长孙皇后抱着胖女孟炜坐下后先看了一眼王翦,王翦也看了一眼长孙皇后,父女两个随后把目光移开了。
孟炜的小胖手扒拉着长孙皇后, 长孙皇后横抱着她, 对着她的屁屁拍了拍, 扒拉长孙皇后的小胖手就缩了回去,显得极其乖巧可爱。
子央在一边说:“今日邀请各位来,是为了今日发生在咸阳的大案,事情的经过各位都知道了吧?”
大殿上的人纷纷点头。
“既然知道了,就说一下今日要办的两件事。其一,就是戚氏占卜案牵扯到了武成候,武成候在这件事里是被冤枉的,然而因为被牵扯,要在卷宗中留下痕迹,武成候要求在见证下签字画押。
各位来这里,就是为了做个见证,诸位已经告老的官员将军们,见证完这件事之后就可以回去了。
其二就是处理前年的刑徒走失案,这案子牵扯到了太子府的人,所以宗亲、在职官员、太子府夫人以及各位太子府属官,共同议一议这案子。
现在处理第一件事,卫轮,开始吧。”
卫轮起身,对着行礼后对着两边的人拱手作揖,堂上诸人纷纷拱手回礼。
卫轮说:“人证物证俱在,先陈列殿上。”
很快有人端着托盘进来,卫轮说:“这是占卜的卜辞,从戚氏家里搜出来的,诸公请看。”
随后一个中年女人被推上来,面容惨白地跪在了殿上,她身后还有几个人,据说这几个人是戚氏的邻居,听见戚氏在家中喧哗,嚷嚷出秦三世的事情,因为担心连坐,一起举报到官府。
人证和各类物证都有,还有戚氏的供词,这是再铁不过的铁案,大家都点头。
现在就讨论王翦被牵连一事。
卫轮当庭宣读询问过程,每读完一次问答询问王翦一次:“武成侯,晚辈可曾记错?”
王翦回答:“无”。
把所有询问记录读完后,又将戚氏供词读出来,戚氏是为了给自己脸上贴金,说自家姐妹是太子府夫人,言谈中并没有提及王氏和姬夫人(长孙皇后)。
对王翦的问询记录在大殿上传看,王翦的眼神不好,但是满殿文武大臣都看了一遍,都说没问题,他自然是信的。
问询记录传到了长孙皇后身边,长孙皇后把女儿递给子央抱着,亲自捧着一字一句的读一遍,读完对着王翦点头。
王翦松口气。
最终在大家的注视下,王翦签字画押,盖下了自己的印鉴。
戚氏占卜案算是处理完了,吕雉带走了人证物证和王翦签字画押后的问询记录,咸阳令府要将流程往后推进,下一步该议论怎么量刑。
卫轮留下来,他要参与第二个案子。
殿上的人都没动,子央对坐在一起的老将军和老官员们说:“诸位可以离开了。”
这些老家伙们每个人都左看右看,还有人装聋。
子央也没赶走他们,看就看吧,反正丢人的是李二凤不是她。
子央说:“现在说第二个案子,卫轮,把这个案子重新梳理一下。”
卫轮起身,一顿行礼后,接着说:“此案要从前年开始说起……………”
卫轮这里摩拳擦掌,太子府那边是有备而来。
太子府詹事回答卫轮的问询。
太子府詹事,是太子太傅、少傅之下、总管太子东宫(太子府)内政、僚属、宫门、仓廪、车骑、文书、女眷的行政长官,属东宫官僚系统之首,秩二千石。
太子府詹事否认太子在这个案子里插手,全是门客和戚姬背着太子做的。
这话卫轮不信,不仅卫轮不信,大家都不信。
卫轮问:“门客能和女眷传递消息?你掌握太子宫门,你平时是怎么看门的?”
太子府詹事深呼吸一口气,当场承认自己失职,愿意接受惩罚。
长孙皇后听了,立即说:“这是东宫之事,与本案无关,我自会处置,请卫府君接着问与本案相关的事情。”
意思是东宫的官员是否失职是太子府的事情,和你咸阳令府无关。
卫轮“区区”一个咸阳令管不了太子府内的事情,而且太子夫人要保太子府詹事,卫轮冷笑一声,就接着询问细节。
太子府事回答的头头是道,而且门客也承认了,被拖上来的时候,冷静沉着地认罪,在卫轮几次询问太子是否知情的时候,这个门客再三否认,现在就差戚姬到场。
戚姬现在有身孕,太子夫人不同意戚姬出来被审,理由就是:“她临盆在即,皇孙的安危重要。”
秦法有明文规定“孕妇有罪,当刑者,须产后乃刑之”,这个产后是三个月后;“其怀子者大棱及杖之,勿笞”,即在审讯或服役中不得对孕妇施加笞刑;孕妇在服刑或羁押期间免除重体力劳役(如城旦、春的重度苦役);在口粮供给上,官府需按标准给予饭食,生产时还会安排相关人员照料。
秦法此举并非单纯的“仁慈”,而是基于国家人口增殖与劳动力保障的务实考量。秦代鼓励生育、视新生儿为潜在耕战资源(如《令》等多有鼓励生育条文),因此通过法律强制保护孕妇与胎儿,避免司法刑罚损耗生育人口。同时,若官吏违规对孕妇用刑致流产或死亡,相关官吏会被追究责
任。
戚姬是孕妇,还是个马上生产的孕妇,不能对她用刑,但是能审问。然而除了太子夫人不愿意把她交出来,宗室也不同意现在把她交出来,要求孩子出生后再被问询。
审问到现在,似乎卫轮对这件事已经无能为力了。
再审问下去徒增口舌。
法家在秦国是显学,显赫到每个官员都熟读秦法,自然知道怎么钻空子。
太子府詹事和太子府的门客们已经在刚才对这个案子推算过很多遍了,各种漏洞都堵上,就是卫轮再怎么努力,也休想把太子拉下水。
现场所有人也看出来了,太子府这里是有备而来。
一开始有些官员还觉得卫轮咄咄逼人,说不定太子真不知道这件事,现在发现,卫轮问得越多,太子府事回答得越详细,就像是知道卫轮怎么问,回答的时候丝毫没有停顿,卫轮一个问题换着法的问了好几次,但是太子府事每次回答都一样,语气停顿和每个字都一模一样,这让在场的人
觉得不正常。
太子府詹事就问卫轮:“卫府君,刑罚讲究证据,你每次都往太子身上绕,有证据吗?”他看了一眼长安君,接着问:“还是说,你是诱导我等,故意陷害太子!”
再问下去,他就能反告卫轮,告他知法犯法,故意引诱别人回答他想要的答案,性质和屈打成招同样恶劣。
卫轮就没有再问。
想查案,不单单是审问这一个方法。
咸阳令府把刑徒发往寿春,出发前,手续人数都是对着的,今日咸阳令府寻找寿春的回执,回执上写着犯人全部押送到寿春,不少且无病。
根据审问,戚氏子压根没出咸阳城,也没进入押送的行列,当时是谁押送的?寿春又是谁接收的?
今日卫轮都没问太子府的官员,这恰恰是破案的关键,片刻之间太子府能做的事儿都做得很好,然而押送的人和接收的人,他们一时半会没法安排。
而咸阳令府能提前一步把这些人控制起来。
卫轮已经打算好了,这个案子就是拉不下来太子,也要撕下他一层面皮!
大殿上没有任何声音,卫轮不再询问,官员们面面相觑。
太子府詹事就问:“卫府君,问又不问,散又不散,是何道理?”
卫轮说:“在等人证。”
长孙皇后拍着胖女的手停顿了一下,随后又轻轻地拍着睡着的胖女。
过了一会儿,有一个狱吏被押送上来,前年就是他负责带着一批兵卒押送刑徒去寿春。
狱卒就说:“这件事,臣到现在还记忆犹新,臣乃微末小吏,在接到押解公文的时候见到了太子府的官员......”
卫轮问:“是官员?”
“是,是官员!”狱吏接着回忆:“那时候天还冷,臣去咸阳令府领了符传、押解公文等,打算先去调出行的兵卒,再前去清点信徒,确定这些刑的人数,看看里面有没有老弱,预估一下路上用的时间。
臣一个人出了咸阳令府,没多久遇到了东宫官员,他骑着马带着仆人,看到臣就问是否要押送一批刑前去寿春。
臣回答是,对方立即下马,对臣态度和气,拉着臣要去吃酒,臣说公务在身,不敢吃酒。而且臣也不认得他,就询问他名字,他说是太子庶子,要向太子举荐臣。
臣当时听了晕乎乎的,连忙说臣不过还是微末小吏,又没本事,怎么敢高攀太子。
臣当时真的纳闷,他说他看臣穿着简朴,又背着一个很旧的袋子,说臣'被褐怀玉',还说臣‘外着敝衣,内藏珠玑,此乃大贤之风,臣被夸的晕头转向。他询问臣为什么不背个好袋子,臣说这袋子是臣出来做吏的时候,臣的老母亲手缝的,如今老母不在了,就舍不得换,他又夸臣是个孝子,说
是要看看臣的包,想要做个一样的,臣当时存了攀附的心,就把包给他了,他让家仆看一看,就拉着臣的手说话,过了一会儿把包还给臣,说等臣从寿春回来就举荐臣,然后就走了。
他们走后,臣被风一吹,觉得有点难说,臣就知道他是太子庶子,连姓名都不知道,他也没问臣的姓名,如何举荐?当时就立即翻开袋子,里面过关的文书,刑徒的名单,各种从咸阳令府拿出来的东西都在,松了口气,觉得无事发生,次日就带着人前往寿春。”
卫轮立即让人把人顶罪的门客拉来,问狱吏:“是这个太子庶子吗?”
狱吏摇头:“不是他,他生得矮小了些,臣遇到的那个是个齐人,身材高大,长相俊俏,还有几分威仪,不是他。’
卫轮说:“咸阳令府有名册,当时戚氏子就在名册上,如果寿春送来的名册和咸阳令府的名册不一样,这案子就太离奇了。
大家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卫轮问太子府詹事:“孙詹事,狱吏这番奇遇,又该怎么解释?”
太子府詹事就回答:“他是遇到了骗子,有人打着太子府的名义招摇撞骗,太子府是苦主,我倒是要问卫府君,这咸阳骗子猖狂,是不是你们咸阳令府治理不力!”
卫轮冷哼一声,没和他争辩。
争辩毫无意义,大殿争辩的输赢不是最终结果,太子府事就是巧舌如簧,也挡不住太子的脸皮被撕下来一块。
子央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就说:“散了吧,案子证据链尚且不完整,暂不结案。”
众人一起起身,拱手后倒退几步,从大殿离开。
长孙皇后就抱着胖女起身去追王翦,转眼间这大殿上的人走的干干净净。
子央对身边的侍女说:“铺纸,我给陛下写信。”
这一天真的很漫长,子阳一边写信一边感慨。
就目前发生的事情来说,还不到废太子的程度,然而就如一口吃不成个胖子一样,也不会因为一件事就废太子,胖子是一口一口吃成的,而废太子是每件事叠加在一起积累导致的。
子央的信在傍晚时分被人背着出了咸阳。夜幕低垂,今日在大殿上官员和养老的老臣们都归家了。
王翦也踩着暮色下了马车,被家里人围上来,簇拥着回到了家中的正堂。
几个小孩子纷纷问大父今天干嘛去了?王翦回答又去咸阳市闲逛去了。小孩子们撒娇要礼物,然后被大母批评了几句,一哄而散,到院子里玩耍去了。
老妻围着王翦问:“怎么样啊?”
老妾问:“吃亏了吗?”
王翦叹气:“戚氏自寻死路,他们家的女郎在太子府将要生产,他们居然找巫师占卜,求问戚姬肚子里的是不是秦三世。”
老妾想骂,随后一想,就问:“是不是和咱们无关,和幼女也无关?”
王翦点头:“他们是自寻死路,往后不要再提这家人了。”夷其三族的威力,就是全家死绝后带着亲戚也死绝。
老妻说:“为了这家人,您两次进章台宫了。”
是啊!
老妻说:“这几个女女,只有幼女………………”
她的话没说完,只有幼女的婚事看着不够如意。
剥离身份地位和长相学问,夫妻就是两情相悦,能开心地过日子。就目前来看,幼女受到委屈多,并不见她日子过得舒心。
老妾看他们两个说话,紧张的抓着王翦的手。
王翦叹气,就说:“我从章台宫离开的时候和女女说话了。”
他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仆人点起灯笼,招呼着小孩子们在灯笼下玩耍。
王翦说:“女女的处境并不好,太子一门心思想把大位传给儿子,目前选定的就是戚姬的儿子。”
老妾压低声音问:“所以戚姬的儿子真的有可能是三世?”
王翦点头。
老妻说:“咱们呢?日后咱们如何?虽然你我一把年纪了,看不到秦三世登基的那天,我也不想着让儿孙得到秦三世的宠爱,可今日戚氏的遭遇,无论咱们有意无意都被卷入其中,将来戚姬的儿子得了大位要拿王氏泄愤怎么办?”
就怕戚姬的儿子报复啊!
老妾说:“夫人疑虑的事情是再正常不过了。不仅是报复咱们的儿孙,说不定幼女和孟炜女郎也难逃他报复。”
戚氏的人除了蠢就是毒,戚姬对太子夫人的恨,出入过太子府的老妾是知道的。
将来戚姬的儿子得了大位,必然要为他阿娘报仇!
王翦就说:“所以,幼女要推孟炜上位。”
妻妾一起看来,王翦直起身,让她们凑过来,就说:“今日老夫和幼女见面,幼女说昔日太子和长安君在渭河边新白羊起誓,长安君如果没有子嗣,就要过继同胞兄长的孩子为嗣子。前不久孟炜出生,幼女询问长安君可否把孟炜过继,长安君说现在为时尚早,如果将来孟炜拥护郡县制,她才会
考虑这件事。”
老妻说:“秦惠文王拥护秦法,所以继位。”
老妻的意思很明白,现在就跟当年一样,当年孝公考虑继承人,谁能把秦法传下去,谁就是继承人,哪怕太子触犯了秦法,只要太子拥护秦法,他就是继承人。
现在始皇帝也处在老公的位置上,将来太子能否上位,就看能否坚持郡县制。
太子能坚持吗?
王翦起身在妻妾跟前走来走去。
老妾看着他,也不敢催,她平时是咋咋呼呼,自然能看懂事态是否紧急,现在就很紧急,处在家族选择的关键时刻,也处在她女儿命运抉择的关键时刻,她不敢催王翦。
但是她敢拉着老妻小声问:“夫人,孟炜女郎......真的有机会吗?”
“目前看,有三成机会。”
这三成机会是怎么来的呢?长安君有五成机会拿到皇位,如果长安君拿到了皇位,那么孟炜有五成的机会成为太女。
老夫人这么折算下来,觉得有三成机会。
老妾也来不及吐槽她这五成又五成怎么就成了三成,连忙说:“既然如此,咱们给女女他们母女撑起来不就行了?”
老妻看了一眼王翦,就说:“你懂什么,孟炜一旦得了天下,王氏就彻底没了封地。”
分封制和郡县制是对立的!
王翦内心还是渴望有一块封地,不只他这么想,大家都这么想,哪怕这块封地才有五十里呢!
虽然王家在美原的土地不止五十里,可封地就是封地,和土地不一样。
老妾听明白了,看着王翦说:“老东西是舍不得拿不到的东西。”
王翦转头看着老妾:“你说拿不到?”
老妾说:“要是能拿到你早拿到了。当年李信大败,陛下来频阳找你,你要了土地财宝,陛下一口答应了,要是想给你封地当时就许诺给你了,当时要是许诺给你,你们父子还不嗷嗷叫着往前扑,那时候陛下都舍不得哄你,现在你更拿不到。”
老妻点头:“是这个道理。往后几年,如果太子私下里许诺给你封地,你也要防着他骗你。”
王翦懂老妻的意思。
郡县制对于皇帝而言百利无一害,太子做了皇帝,用不着自己这个老臣,自己也翻不起浪花,他为什么自找苦吃要给于封地?压根不会兑现诺言,甚至会纵容他儿子灭杀王家,到时候王氏灭门,何须兑付封地!
老妻说:“于朝廷而言,郡县制已经铺开了,到时候再换回分封制,也会有人反对,朝廷之间又有动荡,一旦有动荡,就会有人倒霉;于家族而言,弊大于利;于骨肉而言,幼女和孟炜女郎是不会支持分封的,所以你还是早点拿主意。”
王翦说:“此事不急。’
一两年内答复幼女即可。
王翦说:“老夫要认真想一想,毕竟事关子孙。”
老说:“我明日先去看女女。”
老妻说:“别去,家里有新鲜的蔬菜,派人给她送点,别去看,戚姬临盆在即,是生是死是她的命数,你去了,万一戚姬死了,这盆脏水泼到你和幼女的头上怎么办?”
关于戚姬的生死,长孙皇后也在衡量。
原本的计划是让她死,如果她现在死了,在咸阳令府看来,就是杀人灭口。
她看着胖女睡着,嘱咐乳母和侍女看护好,就换了衣服,重新梳头,出去和太子府的官员们说话。
太子府的前院,李二凤议政的地方,官员和门客挤了一屋子。
长孙皇后进入堂上,众人一起俯身见礼。
长孙皇后坐下后,双手伸出,请两边坐下,就说:“如今咱们面临的局面大家都知道了,已经给太子送过信了,然而太子那边片刻之间拿不到信,现在咸阳令府又对太子府紧盯不放,我问问各位,如之奈何?”
这群人也不全是草包,在长孙皇后没来的时候,这些人已经就案件商量过几轮了,已经有了应对办法,现在的问题是,时间可能不,咸阳令府的人做事快了一步!
太子府詹事就说:“咱们的目的是保太子,臣等商量出一个办法,让一个有分量的人顶罪。”
长孙皇后问:“谁啊?”
太子府詹事说:“戚姬。”
无论咸阳令府多么快,他们绕不过一个人,就是戚姬!戚姬是戚家所有非理性行为的元凶,没有戚姬,戚氏都不会出现在咸阳。
咸阳令府也不能冲到太子府抓戚姬,戚姬除了是太子府后院女眷,还怀着皇孙,目前她肚子的皇孙就是她的免罪金牌。
长孙皇后说:“先令她生下孩子,”他看着太子府事强调:“平平安安地生下孩子。”
不要弄死她,让她活着被咸阳令府审问。
太子府詹事知道这意思,点头:“是啊,三个月后,太子也回来了。”
拖,要把这件事拖到太子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