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刻钟才到下午两点，康拉德第一个走进持剑议事厅。
厅里只有他一人，六张剑席围着长桌，中央玻璃柜内，吕贝克公议剑插在剑座之上。
剑刃熔入过建城者的硬币，柜门上的锁则维持着六大家族最后...
门内的空气骤然凝滞，像一桶被冻住的铅水，沉甸甸压在肺叶上。警铃声已不是刺耳，而是低频共振——整座后厅穹顶都在嗡鸣，拱顶管线中流淌的蓝光不再是照明，而是识别扫描的活体脉搏。十具构装体排成楔形阵列推进，最前是三台深蓝警卫，肩甲下翻出六枚微型燃素喷口，幽蓝火苗尚未全燃，但热辐射已让地面霜层边缘开始蜷曲、发黑。
艾森哈没开枪。
他盯着最前那具深蓝警卫左臂关节处一道细长刮痕——银灰色金属底色裸露，边缘泛着新蚀的青绿锈迹。那是高温灼烧后急速冷却留下的应力裂纹，不是磨损，是硬碰硬撞出来的。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枪口微微下压，避开警卫胸甲中央的复合传感器阵列，转而对准它右膝外侧的液压导管接驳环。
克劳斯喘着粗气靠过来，左耳耳塞里滋滋作响：“队长……主控室信号断了，连应急蜂鸣器都哑了。这鬼地方自己醒了。”
“不。”艾森哈声音压得极低，枪托抵住肩窝，“它早醒了。从我们打穿第一具兽医魔偶开始，它就在记步数、算弹道、测体温。”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伦茨绷紧的下颌线和阿尔诺悄悄摸向腰后匕首的手，“它让我们看见蜥蜴皮，不是为了骗，是测试反应速度——谁冲得最快，谁最贪，谁最蠢。然后把最蠢的八个关出去，把最稳的四个留下来……喂给它。”
话音未落，最前那具深蓝警卫右膝导管接驳环突然爆出一簇电火花。
嗡——！
警卫身形猛地一滞，右腿关节锁死，左脚踏地时膝盖竟发出金属错齿的咯吱声。它偏斜半步，阵型出现微不可察的裂隙。
伦茨瞳孔一缩：“他刚才是……用步枪膛线余震干扰了它的谐振频率？”
“不。”艾森哈扣在扳机上的食指松开半分，枪口垂落，“是它自己卡住了。刚才那声‘嗡’，是它内部冷却液管道爆裂的临界征兆——我闻到了乙二醇烧糊的味道。”他吸了口气，鼻腔里果然浮起一丝甜腥，“它在过载。所有构装体都在过载。因为有人刚在门外干掉了露特，抽走了整片区域的燃素基底温差……现在这里的热力学平衡全乱了。”
阿尔诺忽然抬手，指向穹顶：“看上面。”
蓝光正沿着拱顶管线疯狂回溯，像被无形之手攥紧的蛇群，一节节熄灭，又在一米外重新亮起，亮度暴涨三倍，刺得人眼角生泪。管线接缝处渗出细密水珠，瞬间冻结成冰晶，在强光下折射出棱角锋利的七彩光斑。
“它们在重校准热感阈值。”克劳斯咬牙，“再过三十秒，连我们呼出的白气都会被当成移动热源锁定。”
艾森哈猛地抬头，视线穿透晃动的光斑，钉在穹顶最高处——那里本该悬挂巨型蒸汽计时钟的位置，只剩一圈锈蚀的铜箍，箍内嵌着半块碎裂的玻璃镜面。镜面裂痕呈放射状，最中央的破洞边缘，有新鲜刮擦的金属毛刺。
他后退半步，靴跟碾过地上一枚弹壳，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伦茨，你左耳耳塞调到超声频段，听三秒。”
伦茨立刻照做，闭眼屏息。三秒后，他猛地睁眼：“有东西……在镜面后面！高频振动，像是……齿轮咬合？”
“不是齿轮。”艾森哈已单膝跪地，卸下步枪护木下盖板，露出内部缠绕的银丝线圈，“是差分机主轴轴承。这镜子后面藏着一台老式光学差分机，用蒸汽动力驱动镜面偏转，把警卫的红外扫描光束反射到错误坐标——所以它们刚才才集体转向西墙，哪怕那里只有一堵冰霜覆盖的砖。”他指尖捻起一缕从线圈缝隙飘出的灰白纤维，“棉麻混纺，手工捻制。不是空岛原厂货，是某个人亲手换上去的。”
克劳斯愣住：“谁会干这种事？”
“一个知道差分机轴承磨损周期、能预判构装体热感校准延迟、还敢把陷阱设在所有人眼皮底下的人。”艾森哈将步枪重新组装，动作快得只剩残影，“而且他没走远。他故意留下这张皮，故意让布鲁诺撞上门，就是为了把我们逼进这个后厅——因为只有这里，穹顶镜面才能同时覆盖所有构装体的扫描盲区。”
阿尔诺突然低吼：“它们动了！”
楔形阵列彻底散开。三台深蓝警卫扑向两侧高台，六具饲养员魔偶拖着捕网包抄后路，最后两具兽医魔偶则抬高钳臂，钳尖寒光一闪，竟是两柄高速旋转的合金钻头。
艾森哈却在此时解开了领口铜扣。
“克劳斯，伦茨，阿尔诺——”他扯下颈间挂着的黄铜怀表，表盖弹开，里面没有表盘，只有一小片泛着幽蓝的凝胶，“把你们的燃素稳定剂全倒进去，快！”
三人一怔，随即毫不犹豫撕开药剂管。三股靛青液体注入凝胶，瞬间沸腾，蒸腾起带着臭氧味的淡紫色雾气。
艾森哈将怀表狠狠砸向穹顶镜面中央的破洞。
“跑！往东墙裂缝里钻！别回头！”
怀表在空中炸开。
不是爆炸，是坍缩。紫雾如活物般卷向镜面破洞，钻入的刹那，整面穹顶骤然扭曲——光线被强行弯折，深蓝警卫射出的六道红外光束在半空互相碰撞、折射、湮灭，爆出六团刺目的白光。高台上的警卫踉跄失衡，捕网在半空绞成死结，兽医魔偶的钻头因反馈电流过载而冒出黑烟。
三人撞开东墙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砖缝，艾森哈最后一个翻入，反手将一块松动的条石推回原位。砖缝外，警卫的咆哮与金属刮擦声轰然放大，又被厚墙隔成沉闷的鼓点。
黑暗吞没了他们。
只有怀表残留的紫雾在砖缝边缘游走，像一条喘息的毒蛇。
艾森哈背靠冰冷砖墙，掏出火镰啪地点燃一根短烛。昏黄光晕里，伦茨正按着右耳，指缝渗血；克劳斯捂着左眼，眼罩下渗出暗红；阿尔诺的匕首插在自己大腿上，刀柄剧烈颤抖——他刚用这把刀切断了小腿肌腱，只为让伤口出血速度匹配警卫热感仪的误判阈值。
“为什么……救我们？”克劳斯嘶声问，烛光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
艾森哈吹灭蜡烛，黑暗重新降临，只有他眼底两点幽光未熄：“因为你们三个，昨天在补给站替我挡了施瓦兹家的伏击。”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也因为我知道，那个设陷阱的人……根本不在乎我们死活。他只是需要一群足够混乱、足够愤怒、足够让整个遗迹系统超负荷运转的‘活体扰动源’。”
伦茨突然抓住他手腕：“队长……露特的脊髓，是不是还在沙地里？”
艾森哈沉默良久，才缓缓点头：“在。连同银冠一起。但温蒂不会带走全部——她留了一截尾椎骨在链锯剑鞘夹层里。那是最稳定的再生腺体提取部位，也是唯一能绕过燃素衰减率直接激活的活体组织。”
克劳斯倒吸冷气：“她知道我们会来？”
“不。”艾森哈摸出半块硬邦邦的黑麦饼，掰开，里面裹着一小团蓝莹莹的凝胶，“她知道……鲁道夫会把我们当垫脚石。而垫脚石，永远比台阶更清楚哪里有裂缝。”
他将凝胶塞进嘴里，咽下时喉结剧烈滚动：“走。趁警卫还在重校准，去拿真正的钥匙。”
伦茨扶着墙站起来，靴子踩碎了一地冰晶。他低头，借着远处透来的微光，看清了脚下冰层下封着的东西——不是沙粒，是无数细小的齿轮，彼此咬合，缓慢转动，组成一幅巨大的、正在呼吸的机械地图。地图中心，赫然标记着一行蚀刻小字：
【卡尔克霍恩主泵房·燃素循环中枢】
阿尔诺拔出匕首，刀尖轻点冰面。齿轮地图随之一颤，东南角某处浮起一层薄薄水汽，氤氲中显出三个模糊人影：银冠琳倚着矿骡，罗夏正往她肩头敷药，而温蒂蹲在巨蜥尸体旁，链锯剑尖挑起一截泛着珍珠光泽的尾椎骨，轻轻放进胸前的铅盒。
盒盖合拢的瞬间，整幅齿轮地图骤然亮起，所有指针齐齐指向西北方向。
艾森哈抹去嘴角血渍，率先迈步：“跟紧我的脚印。别踩错一格——这地图，是活的。”
砖缝外，警报声陡然变调，由尖锐转为低沉，如同巨兽在喉间滚动的咆哮。穹顶残镜映出无数个艾森哈的倒影，每个倒影手中都握着一把枪，每把枪口都对准同一个方向——西北。
而真正的西北深处，蒸汽管道正发出沉闷的搏动声，像一颗被强行缝合的心脏，在岩层之下，缓慢、沉重、不容置疑地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