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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8章 膨胀(求下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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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景辰蹲在电视机后头接线,于建国在外面调试着天线。

屏幕雪花闪了两下,猛地亮起来,播音员的声音跟着窜出来:

“……本台消息,为进一步深化经济体制改革,国务院日前批转了国家体改委《关于1...

张小满没回家,直接拐进了胡同口那家挂着褪色蓝布帘的杂货铺。柜台后头的老赵正用一块油乎乎的抹布擦玻璃罐,见他进来,眼皮都没抬:“买啥?”

“赵叔,借个电话使使。”

老赵这才慢悠悠抬头,眯眼打量他两秒,从柜台底下抽出一部黑漆斑驳的拨号电话,推过来:“得,你打。但别太久,这玩意儿费电。”

张小满没接话,手指按在冰凉的塑料拨号盘上,指腹微微发烫。他记得王敬峰家的号码——七位数,开头是318,后头四个数字像刻在骨头缝里:0729。那是王敬峰儿子生日,他去年喝高了拍着胸脯说的,说“记住了就是信得过”。

“嘟——嘟——”

第三声刚响,听筒里就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喂?”

“王哥,我是张小满。”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随即传来纸页翻动的窸窣声。“小满?出事儿了?”

张小满喉结滚了一下,没绕弯子:“刚被治安科带走了两个,景贞鹏和张景辰。封了停车场,车全扣着。说是走私烟、假油票……人赃并获。”

王敬峰没立刻应声。张小满听见他那边有茶杯轻磕桌面的声音,还有远处收音机里断续的《新闻和报纸摘要》:“……全国供销合作社系统加强物资管理……”

“你人在哪儿?”王敬峰问。

“杂货铺。”

“待那儿别动。我十分钟后到。”

电话挂断,忙音嗡嗡地响。张小满把听筒放回去,手心全是汗,黏在塑料壳上。他盯着柜台上那只搪瓷缸,缸沿一圈黄褐色茶垢,像干涸的血痂。老赵仍在擦罐子,动作没停,可眼角余光一直黏在他脸上。

“赵叔,”张小满忽然开口,“前天夜里,您铺子关门早么?”

老赵手顿了顿,抹布停在半空:“咋?”

“就……有人来买烟没?”

老赵擦罐子的动作慢下来,慢慢把抹布叠好,往柜台边一搁:“昨儿夜里十一点半,来了个人,穿件灰夹克,骑辆二八杠,买了两条‘牡丹’,一条‘大前门’。给的是整钱,没找零。”他顿了顿,抬眼,“那人没戴帽子,脸挺白,下巴上有颗痦子。”

张小满的心跳猛地一滞——王全发下巴上就有一颗痦子,绿豆大小,黑得发亮。

老赵又补了一句:“那人买完烟,没走南边小路,拐进后巷子了。后巷子通哪儿,你清楚。”

张小满没点头,也没摇头,只低声说了句“谢了”,转身出门。风卷起地上几片枯槐叶,打着旋儿贴着他裤脚跑。他没往家走,而是抄近道钻进窄得只能侧身过的煤厂后巷,砖墙缝里钻出的狗尾巴草蹭着他的袖子。巷子尽头是堵塌了半截的土墙,墙头爬满枯藤,藤蔓下压着块褪色的红砖——那是他和景贞鹏小时候埋弹珠的地方。他蹲下去,指甲抠进砖缝,抠出一小撮潮乎乎的泥土,又掰开一块砖,里面静静躺着个铁皮盒子。盒盖锈迹斑斑,掀开,里头没弹珠,只有一沓泛黄的纸——是去年冬天车队第一次跑长途前,他手写的行车路线图,密密麻麻标着每个加油站、修车点、饭馆名,还有潦草备注:“老刘修车铺,价实,不坑生人”“王记烧饼,热乎,两毛三一个”。

他把盒子合上,塞回原处,砖块归位。起身时,巷口传来自行车铃铛清脆一响。

王敬峰来了。他没骑那辆锃亮的飞鸽,而是一辆掉漆的永久,后座上捆着个帆布包。他跳下车,单手扶着车把,目光扫过张小满沾着泥点的裤脚和微红的眼角,什么也没问,只朝巷子深处扬了扬下巴:“进去说。”

两人蹲在塌墙根下,王敬峰从帆布包里掏出个铝制饭盒,打开,里头是半盒冷透的酱牛肉,切得厚薄不均,肥肉颤巍巍泛着油光。“吃口垫垫。”他推过去。

张小满没接,只盯着王敬峰的手——食指和中指关节处有层厚茧,是常年握方向盘磨出来的,可拇指根部却有一道新鲜的、浅粉色的勒痕,像刚被绳子狠狠捆过又松开。

“司争今早调岗了。”王敬峰忽然说,声音低得像从地底冒出来,“明儿一早,去市局报到。今天这案子,是他最后一班。”

张小满猛地抬头:“他……知道?”

“知道一半。”王敬峰撕下一小块牛肉,塞进嘴里嚼着,腮帮子缓慢鼓动,“他知道有人设局,不知道是谁。更不知道,那批烟和假票,是从胡主任的旧仓库里‘顺’出来的。”

张小满呼吸一紧:“胡主任?”

“胡国栋。”王敬峰吐出骨头,扔进墙缝,“县运输公司革委会副主任,管后勤的。前年分房,景贞鹏没托关系,抢在他前头拿了东街那套两居室——就挨着他家隔壁。”

张小满脑中轰然一响。东街那套房子……景贞鹏搬进去那天,他送的贺礼是一对搪瓷盆,盆底印着红双喜。后来有次下雨,屋顶漏,景贞鹏爬上梯子修,他站在底下扶梯子,抬头看见胡国栋家阳台上晾着的蓝布衫,衣架影子斜斜投在景贞鹏新刷的白墙上,像一道歪斜的刀疤。

“胡主任手里有张老仓库的钥匙。”王敬峰掏出烟,点上,烟雾缭绕中眼神锐利,“可钥匙早丢了。丢在哪儿?就在停车场后头那棵老槐树下——上个月,景贞鹏领着人清理积雪,挖出过一把铜钥匙,锈得厉害,他随手扔了。”

张小满想起那天——景贞鹏把钥匙抛向雪堆,王富贵接住,笑着喊:“长河,这可是金疙瘩!”然后顺手揣进了自己裤兜。

“王富贵没交出来?”他声音发干。

王敬峰深深吸了口烟,烟头明明灭灭:“交了。交给了胡国栋。昨天下午三点,胡国栋办公室没人看见他俩在说话。二十分钟后,胡国栋去了趟旧仓库。”

张小满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原来不是王全发一个人偷溜出去——是有人教他怎么偷,教他什么时候偷,教他偷完把烟塞进哪辆车的工具箱。连那封信封里的假油票,都特意用旧报纸糊了边,伪造出被反复摩挲过的痕迹……全是算好的。

“胡国栋图什么?”他哑声问。

“图你倒。”王敬峰掸了掸烟灰,“县里马上要成立集体运输联社,谁牵头,谁拿批文、拿贷款、拿调度权。你这儿火,火得太早,火得太旺。胡国栋想把你摁熄,再把火种引到自己灶膛里。”

巷外忽有脚步声逼近,两人同时噤声。王敬峰迅速把饭盒盖好,塞回帆布包,又摸出两张皱巴巴的粮票塞进张小满手里:“拿着。去于记饭店,找谢飞。就说‘赵叔的酱牛肉咸了’。”

张小满一怔。

“谢飞在悦来饭店陪马天宝吃饭。”王敬峰站起身,拍拍裤子上的灰,“胡国栋的女婿,谢飞。他桌上那瓶茅台,是你上个月送的。当时你递酒时,他手腕上那块上海牌手表,表带是新的。”

张小满低头看掌心的粮票——一张五斤,一张三斤,背面用圆珠笔写着极小的字:“谢飞怕辣。”

他猛地抬头,王敬峰已跨上自行车,车轮碾过碎石,发出细碎声响。临拐弯,王敬峰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小满,记住,现在最该怕的不是公安,是谢飞那张嘴。他要是当着马天宝的面,说一句‘张小满那小子,烟是他让景贞鹏运的’……”

后面的话没说完,车影已消失在巷口。

张小满站在原地,粮票边缘刮着掌心,像一道细小的伤口。他慢慢攥紧,把纸捏成一团硬块。风突然大了起来,卷着枯叶扑在脸上,带着一股铁锈味。他抬脚往巷口走,经过老槐树时,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树洞还在,去年夏天,他塞进去一包没拆封的烟,准备等景贞鹏戒烟成功时再还给他。烟盒边角已被雨水泡软,纸皮发黑。

于记饭店在街西头,门脸不大,白漆木门上斜挂着块褪色红布,写着“于记”二字。张小满推门进去,风铃叮当乱响。店里只有两桌客人,靠窗那桌坐着个穿藏青中山装的男人,正低头扒拉一碗素面。张小满径直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把粮票拍在油腻的桌面上。

男人抬眼,四十出头,眉骨高,眼下有两团浓重的青黑。他瞥了眼粮票,筷子停在半空:“赵叔的酱牛肉咸了?”

“咸。”张小满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咸得齁嗓子。”

谢飞嘴角扯了扯,没笑出来。他放下筷子,用桌角的粗纸擦了擦嘴,忽然压低声音:“景贞鹏进所里前,喊了一嗓子——说那箱子,是他替别人藏的。”

张小满瞳孔一缩:“谁?”

谢飞没答,只伸手把粮票翻过来,指尖点了点背面那行小字:“怕辣的人,舌头比脑子快。”他顿了顿,声音更轻,“马天宝让我问你——那批货,真不打算认?”

张小满没接话,只盯着谢飞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银戒指。戒指内圈刻着细小的“英”字——李英的“英”。

谢飞顺着他的目光,缓缓把戒指转了个面,露出另一侧模糊的划痕。他忽然笑了,那笑里没半分温度:“李英昨天去我家,给我妈带了盒‘玉溪’。我妈抽了一口,说‘这烟劲儿冲,不像国产的’。我就问她,哪儿来的?她说,‘你姐夫送的’。”

张小满垂下眼,看着自己映在酱油碟里的倒影——头发凌乱,眼下乌青,嘴唇干裂。倒影里,他慢慢抬起手,用拇指擦过自己左耳后一道浅浅的旧疤。那是十三岁爬电线杆掏鸟窝,摔下来时被瓦砾划的。疤早没了血色,只剩一道白线。

“谢哥,”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你记不记得,去年冬天,你老婆难产,半夜羊水破了,是我开着那辆解放,踩着冰面,把你媳妇送到县医院?”

谢飞的手指僵住了。

“那会儿,你抱着孩子在产房门口蹲了一宿。天亮了,你递给我一支烟,说‘小满,以后你家有啥事儿,叫我’。”张小满盯着他,“你媳妇现在还好么?”

谢飞喉结上下滚动,没说话。

“你闺女,上月满周岁了吧?”张小满继续问,语气平静得像在聊天气,“我让李英送了套小棉袄过去,红底儿,绣了朵白牡丹。她说,你媳妇抱着孩子,对着棉袄看了好久。”

谢飞猛地吸了口气,手指死死抠住桌面,指节泛白。他忽然抬手,抓起酱油碟,狠狠泼在地上。褐色酱汁四溅,溅上张小满的鞋面。

“滚。”他声音嘶哑,却没再看张小满一眼。

张小满站起来,抹了抹鞋面上的油渍,转身往外走。推开门时,他听见身后传来碗筷剧烈碰撞的脆响,接着是谢飞压抑的、近乎呜咽的喘息。

风更大了,卷着雪沫子往人脖子里钻。张小满没打伞,雪粒砸在脸上,针扎似的疼。他走到街口,看见王富贵气喘吁吁地跑来,手里攥着张纸,纸角被汗水浸得发软。

“七哥!查到了!”王富贵把纸塞过来,手指冻得发紫,“孙久波托人查的!那个姓胡的,他女婿谢飞,前天下午在县联社开了个账户——户名是‘东升副食’,流水……全是整数!三千、五千、一万……加起来,二十七万八千四百块!”

张小满接过纸,雪落在纸上,墨迹晕开一点。他没看数字,只盯着账户名下面一行小字:“开户人:谢飞,代办人:李英。”

雪越下越密,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张小满把纸揉成团,塞进嘴里,嚼了几下,苦涩的纸浆混着雪水滑进喉咙。他抬头,看见远处停车场那堵红砖墙,在风雪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墙头那张封条,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一面不肯倒下的小旗。

他慢慢吐出一口白气,转身,朝着公安局的方向走去。雪地上,他的脚印很深,一步,又一步,踏碎薄冰,踩进积雪,每一步都发出细微的、咯吱咯吱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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