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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李弘:我大明的军队也能救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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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启五年(1625年)八月二日,徐州。

从七月初九夜里黄河大堤决口算起,洪水围困徐州已经整整二十三天了,徐州方圆百里尽成泽国,唯有云龙山,大洞山,马陵山,户部山等山丘,还倔强地露出水面,像是汪洋大海里的一叶孤舟。

整个徐州的富户,平民,普通的农户都逃到这些山丘上。

林泉派人接管了这些山丘,他按照五千人一营的编制,帐篷一排排搭起来,沟渠一道道挖下去,所有区域都实行军事化管理。

灾民男女分营,每十人一组,百人一队,千人一部,五千人一营,层层有人管,事事有人做。

梅应卜、徐有庆、查景熙、牛振邦等人各自负责一个营地,每日巡查、分发食物,督促卫生,忙得脚不沾地。

而徐州的百姓也很顺从的接受了有产社的管理,因为在整个徐州,只有有产社有源源不绝的粮食,能填饱他们的肚子,有大夫和药材给他们治理病痛,还有士兵维持当地的秩序,这一切都是灾民最需要的。

现在林泉手中有上百艘沙船,小型的渔船更是难以计数,这些船成了灾区最有效的运输工具,把外界的物资源源不断地运输到灾区来。

户部山

宋应星看着山上密密麻麻的帐篷,实难想象,这片地区就挤着2万余人。

户部山距离徐州城南门只有百余步,所以决口的时候,附近的百姓纷纷涌进这座小山丘,在很短的时间内就涌入了上万人。

林泉接管此地之时,山上的灾民几乎一无所有,他安排建立营地运输帐篷和粮食,命令梅应卜,徐有庆等人管理此地,才勉强有一点秩序了。

而此刻这些灾民安置点有两大最需要迫切解决的问题。一是水源不足,二是燃料不足,宋应星主动的接过了解决水源的任务。

他带领三百工匠建立了水车,把水抽到高地水池,而后让浑浊的黄河水沉淀一番之后,使其清澈,再经过砂石过滤池,成为了勉强可以使用的水。

当然,如果能在烧开一遍最好,但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没有燃料,只能做到这种程度。

土白山

土白山是徐州当地的煤山,这座矿洞原本是被当地的豪强把持,但一场大水把这里所有的秩序都给冲毁了,当地的豪强带着家人去逃难,矿工也四散离开。

李弘带领士兵过来的的时候,这里只留下空荡荡的矿场和满是积水的矿洞。

李弘道:“快把竹管拼接好,把压水龙头安置好,把矿洞里的水全部抽干。’

士兵按照李弘的命令,把沙船上带过来的竹管一根根接入矿洞内,10个压水龙头同时开始抽水,一批士兵累了就换另一批接着,一个时辰之后,矿中的积水缓慢的下降,露出了漆黑的煤炭。

李弘带领士兵,套上了简易的挖矿装置,下井,很快就挖满了一船煤炭,快速运到了各个灾民安置营地。

有了煤炭,烧火做饭的问题迎刃而解。灾民们终于能吃上热饭,喝上开水,痢疾和发烧的病例明显减少。

最重要的是,暴雨终于停了。

八月的太阳一出来,气温迅速攀升,地面上的积水被快速蒸干,营地终于不像头些日子那样到处是泥浆和水洼。

虽然有点闷热,帐篷里像桑拿房,但比起受灾时期那种潮湿的感觉好太多了,灾民们都走出帐篷,享受这难得的阳光。

林泉巡视到户部山,对应着梅应卜,徐有庆等人嘱咐道:“一定要做好防疫工作,现在有了煤炭,水要烧开了才能喝,营地的卫生一定要弄好。”

而后他看着晒太阳的灾民继续道:“这些灾民也不能让他们就这样闲着,集中起来上卫生课,宣传卫生知识。”

“遵命!”梅应卜等人回道。

不喝生水、不吃生冷、饭前便后要洗手,这是卫生习惯,在大古镇已经是常识了,但在徐州这里却是闻所未闻。

嘱咐完梅应卜等人之后,林泉望着山脚下那片浑黄的汪洋,而后顺着这片汪洋继续往前望去,就能看到一个巨型方形的建筑,这建筑内能看到零星的木楼还矗立在洪水当中。

而这个巨型方形的建筑,就是徐州城的城墙,这场洪水实在是太猛烈了,整个徐州城也就城墙还在水面之上。

林泉眉头紧皱,雨已经停了5天了,按理来说这洪水应该逐步下降了,但即便是现在也没看到水位下降的痕迹,水位不能下降,徐州就不能恢复正常的秩序。

而就在此时,有一条沙船缓缓地靠近户部山。

沙船上的卢象升看到林泉,叫道:“林主簿!”

“卢巡抚!”林泉又惊喜又放松道:“您终于来了?”

卢象升看着营地当中晒太阳的百姓,依旧在嬉戏玩闹的孩童,还有营房外那飘起来的炊烟,他明白在灾区能如此快的恢复秩序,组织好灾民,可不容易,拱手行礼道:“这次的洪灾多亏有你们了。”

林泉苦笑道:“好在最危险的时刻已经过去。”

卢象升望着山下一望无际的浑黄水面,神色凝重,“徐州现在情况怎么样?”

林泉指着只能看到的城墙道:“还泡在黄河水里,方圆百里的百姓能救的都救上来了,余下的也到别处躲避了。人救出来了,可水不退,他们就回不了家。”

他语气沉重道:“今年的庄稼已经绝收了,可再不退水,连冬小麦都种不下去。”

黄河水泡过的地,土地要重新排水,要清理淤泥,淤沙,就算水退了,也要花大力气翻耕才能种东西,这些都不亚于重新开拓一遍土地呀。”

卢象升沉默了,徐州只剩下这点城墙了,而且经过了这大半个月洪水浸泡,田地里的庄稼全完了,土地还要重新开拓,朝廷要养这十几万灾民,最起码要养大半年以上。

但他知道朝廷没有这么多的钱粮,如果让灾民等待朝廷的救援,只怕结果是他们饿死大半。

“走,去堤上看看。”

林泉道:“我去叫李卫指挥使,赵教喻一起去。”

没过多久,李弘,赵阳两人赶来。

四个人登上沙船,向黄河大堤方向划去。

水面上漂浮着各种杂物,碎木头、破布、淹死的牲畜,偶尔还能看到一只泡得发胀的鸡。甚至偶尔有尸体飘过,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腥臭味,混着淤泥的土腥气,熏得人直皱眉。

李弘坐在船头看着眼前的灾情眉头紧皱,林泉和卢象升脸色也不好看。

船行了小半个时辰,前方隐约出现了一道长堤。随着船只靠近,堤上的景象渐渐清晰起来,无数民夫正在忙碌,有的扛着麻袋,有的在打木桩,有的在搬运石块。吆喝声,号子声、木桩夯击声混成一片,嘈杂而急促。

一行人走上了黄河大堤。

“房侍郎在哪儿?”卢象升拦住一个衙役询问道。

衙役看到卢象升的官服马上行礼道:“在河道指挥部,就在那边。”

衙役指着堤上一处稍微高些的地方。

一行人走了片刻,很快就看到一个五十多岁的老者,正站在决口边上,跟几个下属说话,那就是徐州总河侍郎房壮丽。

林泉快步走过去,顾不上寒暄,直接问道:“房侍郎,天气已经放晴了,为什么水位还在上涨?”

房壮丽扭过头来,看着林泉脸色一沉。

他是朝廷正三品大员,总督徐州河道事务多年,在这片地方上,除了河道总督和漕运总督,就数他最大。

林泉不过是个秀才出身,靠信王赏识才当上的主簿,品级差十万八千里。如此不客气地质问他,让房壮丽觉得这个年轻人很没有礼貌。

可偏偏眼下监国的就是信王,再加上河道衙门也要靠着林泉供应粮食物资,朝廷不管是供应粮食和物资都极其不充裕,偏偏要堵决口,又需要大量的民夫。

没有粮食,没有物资,房壮丽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时候他的手下河道郎中金元嘉想了一个办法,他说整个徐州现在只有有产社有粮食有物资,河道衙门可以找有产社求援。

房壮丽想了想答应了下来,没想到真还求到了物资,林泉还组织农妇,烧水做饭,供应大地上民夫后勤。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房壮丽只能压了压火气,没有发作,但也没有答话。

倒是他身边的中河郎中金元嘉上前一步解释道:“林主簿有所不知。去年黄河的淤积就没有彻底清理,堤坝被河水浸泡了一整年,今年又连下了一个月的大雨,徐州段的地上河承受不住,双沟一带南北两岸一共十二处同时决

口。”

他指了指脚下浑浊的河水,苦笑道:“黄河在徐州段是地上河,河床比城里的地面还高。堵不住决口,黄河水就会滔滔不绝地流向徐州,所以即便是停雨了,水位也降不下去。不是我们不努力,实在是......唉。”

卢象升眉头一皱,追问道:“十二处决口,你们堵了几个?”

金元嘉不敢怠慢,拱手道:“回卢巡抚,北岸堵了六处,还有油房、曹家、青年渡三处没堵,南岸就更难了,关家、曲头集、马家浅,一处都没堵上。物资不够,人手也不够,我们只能勉力维持。”

“物资不够?”卢象升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朝廷拨下来的治河银子和物料呢?”

房壮丽终于开口道:“卢巡抚有所不知。朝廷拨下来的银子,到徐州时已经打了对折。物料更是只有一些麻袋,有一半是霉烂的。木桩也不够。”

卢象升的脸色阴沉下来。他当然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层层克扣,雁过拔毛。朝廷拨一万两,到省里变成八千,到府里变成五千,到县里能剩下三千就算烧高香了。

李弘站了出来,向金元嘉抱拳道:“金郎中,末将带了三千士兵,营地里的青壮也能动员四五千人。末将愿意带人去堵决口。”

金元嘉愣住了。

大明的军队从来没有抗洪的职责。按照规矩,军队只负责打仗、守城、剿匪,至于救灾,那是地方官和百姓的事。

更别提大明的军纪,地方官躲军队还来不及,从来不敢让大明的军队滞留在自己的地盘上;甚至于知道军队在自己的府县,会马上关闭城门防御,对大明军队的防范甚至超过土匪。

在这种双方不信任的情况下,地方官员哪敢让明军来救灾?不抢老百姓就不错了。

金元嘉半天才反应过来,犹豫道:“将军的兵......还要维持营地秩序。若都去堵决口,营地怎么办?”

其实金元嘉对李弘的观感极好。这半个月来,他亲眼看着李弘带着士兵在洪水中救人、运粮、搭帐篷,从无怨言。那些士兵对百姓更是秋毫无犯——这在如今的大明,已是凤毛麟角。可即便如此,让军队去堵决口,这事他不

敢做主。

李弘看出了他的顾虑道:“金郎中放心。营地已经安置妥了,青壮为了自己的家园也会努力堵决口。

我的兵虽然拿的是刀枪,但他们的家也在鲁南,与徐州的百姓沾亲带故,他们愿意出力。”

卢象升点了点头:“有劳李指挥使了。”

有卢象升这句话,金元嘉终于放下了顾虑。他想了想道:“南岸关家、曲头集、马家浅三处决口,就拜托将军了。”

“末将遵命。”李弘抱拳,与赵阳转身大步离去。

房壮丽望着李弘远去的背影,难得地赞了一句:“李指挥使有戚少保之风。如今的大明,最缺的就是这样的将军。”

卢象升没有说话,只是内心感叹,如今的大明何止缺少戚少保,还缺少张阁老,海刚锋。

云龙山营地,校场上。

李弘站在高坡上,面前是三千名鲁南士兵和五千名从灾民中挑选出来的青壮。

黑压压的人头攒动,却没有一丝喧哗。这些士兵已经在洪水中摸爬滚打了半个月,脸上有疲惫,但更多的是坚毅。

李弘的目光扫过众人,开口说话。他没有说什么慷慨激昂的大道理,只是用最直白的话,把这些天每个人都在想的事说了出来。

“兄弟们,天晴了,可水还没退。为什么?因为黄河的决口还没堵住。不堵住决口,水就降不下来,大家的家园就恢复不了,田地就种不了庄稼。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所以,所有人听我命令——跟我去南岸,堵决口!”

“遵命!”三千士兵齐声应诺,吼声震天。

五千名青壮也跟着喊了起来,虽然不整齐,但他们气势十足,他们更着急想要退水。

李弘抽出令旗:“郑信!”

“末将在!”一个虎背熊腰的千户大步出列。

“你带一千士兵、两千民夫,去堵关家决口!”

“遵命!”

“于随!”

“末将在!”

“你带一千士兵、一千民夫,去堵曲头集决口!”

“遵命!”

“剩下的人跟我走,堵马家浅!”李弘挥手道,“快!”

大军兵分三路,登上了早已经准备好的船只,而后向着三个决堤的口岸前进。

马家浅决口,经过了十几天的泛滥,两地的水位几乎持平了,已经看不出波涛汹涌了,但经过这大半个月的冲刷,原本只有十几张宽的决口处,现在已经扩大到上百步,如果不是能看到堤岸,不知情的人还以为这是一个平坦

的湖泊。

李弘站在堤上看了片刻,转身脱掉了外袍。

“将军?!”亲兵吓了一跳。

李弘没有理会,只穿着中衣,大步走到决口边缘,第一个跳了下去。

浑黄的河水没过了他的腰,李弘双腿死死钉在河床上,从民夫手中接过一根木桩,让士兵扶稳木桩,一手抡起大锤,一锤一锤地砸下去。

“咚!咚!咚!”

沉闷的锤击声在堤岸上回荡。士兵和当地的民夫看着他们的指挥使站在齐腰深的洪水里,士气大震,也学着他的样子,不断地在堤岸附近的水域,打着木桩,把沙袋一个个丢进决口中,堤岸缓步地上涨。

关家决口。

“还愣着干什么?下水!”郑信带领士兵来到关家决口那边一声大吼,率先跳了下去。

“下水!”

“下水!”

扑通扑通的声音此起彼伏。士兵们跳进水中,肩并肩排成人墙。一排排木桩被钉入河床,形成临时的围堰。岸上的人将麻袋装满沙土,一袋一袋地抛进缺口。

林泉也没闲着。他组织民夫在堤岸上架起大锅,烧水做饭、煮绿豆汤,源源不断地送到前线。娄国科带着人从后方运送麻袋、木桩、干粮,一刻不停。

营地的女人们也主动出来帮忙,有的烧火,有的送水,有的给受伤的民夫包扎伤口。

三天三夜。

人歇工不停。白天黑夜班倒,决口一分一分地缩小。李弘的眼睛熬得通红,嗓子喊哑了,嘴唇干裂出血,但他始终没有离开过堤岸。士兵们看着他们的指挥使站在最前面,谁也说不出一句退缩的话。

第三天傍晚,马家浅决口,合龙。

消息传到关家,关家的民夫和士兵欢呼起来,手上的动作更快了。又过了两个时辰,关家决口合龙。紧接着,曲头集也传来了合龙的消息。

南岸三处决口,全部合龙。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过河面,传到北岸。北岸的民夫和士兵士气大振,剩下的三处决口也在接下来的两天里,一个接一个地堵上了。

最后一道决口合龙的那一刻,岸上爆发出了震天的欢呼。

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林泉站在堤上,看着那些浑身泥浆、精疲力竭的士兵和民夫感叹道:“决口终于堵住了。”

决口全部堵住的当晚,水位开始缓缓下降。

一夜之间,水面下降了将近一尺。第二天又降了半尺。

到第五天清晨,洪水终于从徐州城中退去,露出了被浸泡了整整一个月的街道和房屋。

卢象升站在城头上,望着脚下那片被黄河蹂躏过的土地,久久不语。

洪水退去后的徐州城,满目疮痍。街道上覆盖着三尺厚的淤泥,混合着垃圾、瓦砾、死鼠和腐烂的水草,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恶臭。房屋倒的倒,塌的塌,没有被冲垮的也大多泡得不成样子,墙皮剥落,房梁歪斜,摇摇欲坠。

田地被黄沙掩埋,庄稼早已不见踪影,只剩下一些枯黄的秸秆歪歪斜斜地插在淤泥里。整座城已经被泥土给掩埋了,完全看不到往日的繁华。

林泉站在卢象升身旁,苦笑道:“水退了,可地毁了。今年的庄稼全没了。现在就要开始清理淤泥,不然连冬小麦都种不下去。”

李弘擦了把脸上的泥水——这几天他一直在堤上盯着,脸上满是泥水,却露出了一个自信的笑容,说道:“水都退了,这些事再难也能做成。末将这就回鲁南再调些兵来,大家一起挖沟、排水、清淤。这片地,迟早能恢复。”

卢象升看着李弘,又看着那些在泥浆中忙碌的士兵和百姓,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三个字——

良家子。

这些士兵,这些百姓,这些愿意为他人拼命的人。他们有自己的土地,有自己的家园,有值得用生命去守护的东西。

这样的兵,才是真正的兵。一支由这样的良家子组成的军队,才是真正能打仗、能救民、能安天下的军队。

他忽然明白了殿下为什么要均田,为什么要得罪那么多士绅。不是为了分地,是为了让每一个人都成为“有恒产者有恒心”的良家子。

有恒产,才有恒心。有恒心,才愿意为脚下的土地和身后的家园流血流汗,甚至拼命。

“卢巡抚?”李弘的声音打断了卢象升的思绪。

卢象升回过神来道:“李卫指挥使,先休息,休息完之后才好做事。”

李弘想了想抱拳道:“末将遵命。”

他想到不但自己疲惫,那些士兵也疲劳了近一个月时间,的确是要休息一番。

洪水退了,但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淤泥要清,房屋要修,田地要翻耕,冬小麦要抢种。

十几万灾民要安置,要吃要穿要看病。而这一切,都需要粮食,需要银子,需要一个能运转的体系,此刻卢象升无奈地发现,朝廷没办法建立这样的体系,只有有产社能建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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