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飞鸟在城外的一座小山隐蔽处降落。
不多时,乔装打扮过后的张元和红梧,来到了镇威府的城门口。
离得近了,更能清晰感受到这座府城带来的压迫感,连空气都带着一股让人喘不过气的重量。
此时的张元,面相普通,混在排队进城的人群中,就是滴入大海的水滴,毫不起眼。
这是红梧的手艺——按照她的话来说,姐夫你这张脸,实在太容易沾花惹草了,不利于刺客之道,必须“整改”!
所以,戴上红梧给的面具的他,就有了一张路人脸。
至于红梧,因为身姿十分娇小的缘故,她伪装成了......
张元偏过头,看着拉着自己衣角的小女孩,嘴角抽搐了下,而感受到他目光的红梧,或者说,一个扎着牛角辫的小女孩仰起头,甜甜一笑:“爹爹。
你这家伙,还挺会玩啊。
张元收回目光,心里无奈的叹了口气。
算了算了,能达到目的就行,些许细枝末节,倒也不必太过在意。
他目光扫了眼四周,进城的队伍排成了长龙,他还注意到,这些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奇异的兴奋感,于是朝着红梧传音道:“进城的人很多啊,是因为山君大寿的缘故吗?”
红梧微微摇头:“红梧大人也不确定,等进城后再看看。”
闻言,张元也不再多说什么。
火辣的阳光,让排队进城的人一个个满头大汗,不少水没准备够的行人,已经渴得直咽口水。
为了不引人注目,张元也伪装出一副口渴无比的模样。
边上的红梧更是“戏精”一个,可怜巴巴的喊着:“爹爹,爹爹,我渴....
说话间,她试图抬手扒拉他挂在腰间的干瘪水袋。
张元无奈,只好抬手摸了摸她的小脑袋,实则暗自传音道:“你够了啊。”
这时,前方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叔叔,大姐姐,你们要喝水吗?”
声音稚嫩,清脆。
张元闻声看去。
是排在他身前的一对父女。
父亲看模样,是个憨厚的老农,皮肤黝黑。
说话的,是他的女儿,一个不过垂髫的女娃娃,她看着手里喝了一半的水袋,又看了看自己父亲:“爹,这位叔叔和大姐姐看起来很渴的样子,小满可以把水分给他们吗?”
老农摸了摸自家女娃的脑袋瓜子,咧嘴笑了笑:“当然可以。”
闻言,小女孩笑得眉眼都要荡漾开来,双手捧着水袋:“叔叔,大姐姐,你们喝。”
张元愣了下,随即反应过来,一边说着“这怎么好意思”,一边接过水袋,将之递给红梧。
他没喝,一副“慈父”的模样。
待红梧喝了几口后,他这才将之归还对方:“兄台......还有这位小姑娘,你们的赠水之恩,在下感激不尽。”
老农笑着摆摆手:“出门在外,总有不方便的时候,能帮一把是一把。”
小满的眼神亮晶晶,似乎是张元的感激之语,让她十分开心。
简单的插曲过后,这对父女转过身,继续默默排队。
张元瞪了眼小女孩模样的红梧,传音道:“都是你惹出来的麻烦。”
红梧轻轻吐了吐舌头。
城门前的队伍缓缓蠕动,接近一个时辰,才轮到张元。
交了入城费后,终于进了城的张元,忍不住长舒口气。
“爹爹,你看那边。”
衣角被扯了扯,张元嘴角微抽。
都传音了,还叫“爹爹”,你入戏很深啊。
吐槽归吐槽,他还是顺着红梧说的方向看去。
那是城门附近的一个告示牌,似乎是有人在张贴着什么,周围聚拢了一大堆的人。
“我们去看看吧。”
红梧的声音里满是好奇之色,话一说完,她就凑了过去,张元无奈,只好也跟了上去。
人群拥挤,人头攒动,根本看不清前方的告示,只能听见周遭人的说话声。
“陆府......招收养子女………………”
“......听说......陆府每年只招收十来个......这些养子养女,最后,要么留在陆府当女侍从,衣食无忧,要么,就被送到京城去当大官了哩!”
“这几年,要么洪涝,要么旱灾,要么蝗虫过境......日子都快过不下去了啊,把孩子送进府,不失为一条好出路。
“今年......老爷子大寿......破例要招九十九个养子和九十九个养女呢,这等好机会,可不能错过了!”
虽未看告示,可通过路人的只言片语,张元也大致知晓了情况。
他转头和红梧对视一眼。
“老爷子,就是山君吧?”
“对。”
“就这样混进去?”
“红梧大人觉得可以!”
简单的传音中,两人迅速敲定了潜入计划。
这所谓的养子养女,明显不对劲。
破例的招收,更像是羊入虎口,是要把这些孩子,当做血食吃掉!
此行,正好也能顺手解决一些受害的孩童。
“要报名的都来这边,一批批来,老爷子会亲自过目,合格的,才能留下。
有陆府的家丁,在一旁高喊。
张元和红梧,也就顺势走了过去。
片刻后。
威严森重的陆府门前,聚集了乌泱泱一大片的人。
“孩子跟我进来,大人留在门外,若孩子没被陆老爷看上,就直接领回去。”
家丁高喊。
红梧混在一群小男孩小女孩中,进入陆府前,她朝着张元眨下眼睛。
张元会意,悄然脱离人群后,看向了红梧抓在手里的石子。
易形替换!
嗡一一
眼前一变,张元已成了红梧手中的石子,一同进入了陆府。
两扇高耸的沉重大门缓缓敞开,发出沉闷的摩擦声,像是一张巨兽正在打哈欠的嘴。
进门没多久,领路的人就换了。
是个陆家的管事,生得五大三粗,满脸横肉,腰间别着一根浸了油的牛皮鞭。
他回头扫了一眼身后那群排成两列,被他凶悍气质吓得微微发抖的小萝卜头们,粗声粗气地吼道:“能进府,就是你们几辈子修来的福分!把腰杆子挺直了,别一副没见过世面的丧气样,晦气!”
孩子们被这声怒吼吓得一哆嗦,原本就带着菜色的小脸更白了几分。
一些胆子较小的女孩,死死攥着衣角,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掉下来。
管事领着一行人穿过前院。
院子里静得吓人,连一声鸟叫都没有,只有两排身穿铁甲的陆家家丁像雕塑一样立在回廊下,手里握着的长戈泛着森冷的寒光。
“都把嘴闭严实了!”管事一边走,一边用鞭梢指指点点,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的叮嘱:“府里的规矩大过天。不该看的东西别乱看,不该问的话别乱问。”
“待会儿到了校场,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给我老老实实站着。谁要是敢乱跑乱叫,惊扰了贵人们,小心老子的皮鞭不长眼!”
路过一处偏厅时,一阵浓烈得令人作呕的甜腥味顺着风飘了出来。
几个年纪稍小的男孩忍不住捂住了鼻子,管事立刻瞪圆了眼睛,扬起鞭子作势要打:“什么!那是贵人喝的酒香!给老子把手放下,一副穷酸样,还没喝就醉了?”
他收回鞭子,又换上一副半是恐吓半是诱哄的嘴脸:“都给我记好了,待会儿会有贵人来摸你们的骨头。摸到了,就是天大的造化,以后吃香的喝辣的,摸不到,就乖乖滾回家种地去,哦,差点忘了,这年头,种地可不一定
能活。都听懂了没有?”
“听......听懂了。”孩子们细若蚊蝇地应着,声音里满是颤抖。
管事冷哼一声,不再说话,领着这群懵懂无知的羔羊,一步步走向府邸深处。
阳光被高墙彻底隔绝在外,前方的路,越来越黑。
张元眼神微眯。
替换为石子,让他的视线受到了不小的限制,但他依旧能清楚的感知到,陆府内的妖气之浓重。
这感觉,就好像全身浸在湿膩膩的水牢里。
又走了一会儿,前方,校场半掩的大门,映入张元的眼中。
“吱呀……”
就在众人准备进去里头时,大门忽然被拉开,数道浑身染血的身影,从中跌跌撞撞的冲了出来。
都是些年纪很小的男孩女孩。
其中,甚至还有一个熟面孔。
是刚刚城门前排队时,给过他水的小姑娘,小满。
他们声色惊恐,眼泪和鼻涕糊在一起,小脸煞白,像是受到了某种极其强烈的惊吓。
“救......救命啊!”
“妖怪!吃人的妖怪!”
透过彻底敞开的门缝,一股令人作呕的浓烈腥风扑面而来。只见庭院中央赫然是一汪翻滚着暗红泡沫的血池,池水粘稠得仿佛凝固的油脂。
一只体型庞大的虎妖正侧卧在血池中央,它浑身覆盖着如钢针般竖立的赤红硬毛,肌肉虬结,宛如一座隆起的肉山。
此刻,它正漫不经心地抓起一只还在拼命蹬腿的小男孩,像捏着一颗熟透的浆果般,随手丢进了那张布满倒刺的巨口之中。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在死寂的庭院里格外刺耳。
虎妖甚至没有咀嚼,喉结猛地一滚,那鲜活的血肉便顺着它粗壮的脖颈滑入腹中。
它似乎觉得有些干涩,伸出猩红且布满肉瘤的长舌,在嘴边随意地舔舐了一圈,将溅在胡须上的几滴温热鲜血卷入口中,喉咙里发出满足而低沉的呼噜声。
血池的水面上,还漂浮着几件被撕碎的青色小布衫,随着暗红的血液轻轻起伏。
虎妖那双泛着幽绿凶光的竖瞳微微眯起,带着几分慵懒与残忍,瞥向了门外几个逃跑的孩子,仿佛在看下一道即将上桌的点心。
只是,这些孩子才刚冲出大门,迎面就撞上了凶神恶煞的管事。
他冷冷一笑:“妖怪?你们说的,是这样的吗?”
说话间,他脸上的皮肤长出绒毛,黄底黑斑,赫然成了个豹子头。
逃跑的几个孩子彻底吓傻了。
就连后方的孩子,也吓傻了。
豹妖管事看向门内的虎妖:“三少爷,您怎么亲自来了?”
虎妖躺在血池中,打了个嗝:“无聊,来打打牙祭,怎么,不行吗?”
“当然不是。”豹妖管事语带谦卑之色:“老爷子交代了,血宴需要的童男童女血饮,每种不可少于九十九份。主院那边,老爷子也正在招待客人,需要一些血饮......”
没等它说完,虎妖已经不耐烦的道:“少拿老头子压我,我有分寸,也就吃几个解解馋,该有的一份都不会少。”
它从血池中站起身,粘稠的血液,顺着它雄壮的妖躯边缘滑落:“这里交给你了,本少爷走了。”
豹妖管事叹了口气,随即转过头,看着自己带来的这群孩子,嘴角越刷越大:“就在这里,将你们料理了吧。”
它慢条斯理的抓起身旁吓傻的两个孩子,将之高举至眼前:“何必呢?都说了,能进府,是你们几辈子都修来的福分。
“这世道,饿死,病死,都是死,与其那么痛苦的去死,不如化为我等血食,早死早超生。”
被它抓在手里的小满,艰难抓挠,试图掰开钳住自己脖颈的双手。
可别说她只是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娃了,就算是成年男子,也不可能撼动丝毫。
不远处,看到这一幕的张元,心头怒意难止。
即便早已知晓,这山君盘踞一方,祸害百姓,可亲眼看来与听到,完全不是一个概念。
他已经忍不住要动手了。
只是,现在动手的话,两人的潜入刺杀计划基本可以宣告结束。
面对警惕起来的山君,刺杀的成功率几乎为零。
“红梧,要动手吗?”
回应张元问题的,是红梧将狐狸傩面按在自己脸上的动作。
“呼......”
眨眼间,一颗栩栩如生、红白相间的狐狸头,出现在张元眼中。
“我处理这个豹妖,你负责那只虎妖,速战速决。”
红梧的语气,少见的沉静。
说话间,她已全力将手中的石子,向了校场内的虎妖。
“啊——”
破风声,当即引起了虎妖的注意。
它偏转脑袋,看着飞来的,只是一块小小的石头,虎眸中当即浮现讥讽之色。
它连躲都懒得躲,区区一个石子,连它的一根毛都压不弯。
但下一刻,虎妖陡然色变。
那看似平平无常的石子,竟在临近时,化为一青年的身形,其手握一杆青色的长枪,朝着它的面门凶狠刺来。
危险!
虎妖浑身刚毛一炸,额头处的“王”字几乎要活过来。
黑色的腥风自它体内涌出,磅礴的妖气,彰显了其实力——赫然是一只大妖!
张元眼神冷静。
看到虎妖的一瞬间,他就感知到了对方的境界,因此毫不意外。
“从妖力的强度来看,这虎妖比山君之怅,要稍弱一些,或许是刚突破大妖没多久,是山君的子嗣之一。”
“必须要快,若是能让这家伙发不出求援信号,那刺杀计划还有延续的可能!”
心念电转间,张元眼神一凝,手中的青灵之龙枪,枪尖浮现慈悲之力。
他毫不犹豫的动用了一天至多只能使用三次的慈悲之力。
刺骨的杀意,刺激得虎妖神色狰狞,它一边调动力,一边张开嘴,就要呼喊。
这里是陆府,一旦它的声音传出去,将有数不尽的妖怪赶来支援。
但虎妖的嘴巴才刚刚张开,前方的青白色枪尖,已经破开了黑风屏障,朝着它的面门刺来。
怎么可能!
虎妖目眦欲裂。
这黑风屏障,可是它成就大妖后,才唤醒的血脉妖术,防护力极强,怎么可能......
“噗呲!”
血肉被撕裂,颅骨被击碎,青色长枪贯穿虎妖的脑袋,染血的末端在阴沉的阳光下,泛着森寒的锐光。
一枪秒杀初入大妖的虎妖,张元眼中并无欣喜。
这手感,不对劲!
果不其然,下一刻,眼前雄壮的虎妖躯体迅速干瘪,竟只剩一张空空荡荡的虎皮。
十丈外,一无皮的血影,朝着外头狂奔而去,它张开嘴,吼叫声马上就要吐出。
来不及了!
张元全力出手中的长枪,青色流光划破长空,但他知道,自己来不及阻止虎妖出声了。
这时,一点红色狐火的虚影,在虎眼前浮现。
它眼神浮现迷茫,虽然下一刻,它就挣脱了控制,可这一顿的功夫,就彻底改变了结果。
“嗬嗬...”
虎妖想要吼出声,可喉间吐出的,唯有低微的沙哑声。
一杆青色长枪,已撕裂了它的脖颈。
而后,青光在枪身上弥漫。
“咚”
低沉的闷响,伴随着青光的绽放。
青龙闪!
虎妖的脑袋,彻底粉碎。
无头的妖躯,在跟跄了几下后,轰然倒在血池中,被它所残害的生灵鲜血,一点点淹没。
“呼哧......呼哧.....”
张元喘着气。
看似简单的两击,实际上,是他竭尽全力的爆发。
任何修为,只要是极限的爆发,就永远不可能持久。
张元很清楚,面对大妖,自己唯一能起到决定性作用的手段,只有慈悲之力。
其他的,都还差点儿意思。
可惜,即便如此,他依旧无法瞬杀这只虎妖。
大妖级别的妖怪,血脉妖术难以预测,稍有不慎,甚至可能被其反杀。
幸好,他不是一个人。
张元转过头,看向大门的方向。
那里,已摘下豹妖脑袋的红梧,朝着他挥了挥手,眼中,未散的绯红逐渐收敛。
豹妖管事,只是小妖统领,在红梧手中,走不出一个回合。
喘了几口气,稍微恢复了下体力,张元来到红梧面前,看了看后方呆若木鸡的孩子们:“接下来,该怎么做?”
“我们若是继续潜入,那这些孩子......”
他有些头疼。
这么多孩子,目标实在太大,要送出去的话,必然会被发现。
可若是放任这些孩子不管,后面要是再来什么妖怪,他们也在劫难逃。
红梧的狐狸头上,眼珠子转了转:“刺杀当然要继续,当红梧大人改变主意了,不想让山君那老东西死得太轻松。”
“你等等。”
说话间,她拖着豹妖管事的尸体,来到虎妖的尸体旁,蹲下身,不知在捣鼓着什么。
半刻钟不到,两妖的尸体已经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她手上的两张新面具。
红梧将豹纹面具递给张元:“姐夫,我们换一个潜入方式。”
“那老东西不是要举办血宴吗,还要九十九对童男童女制成的阴阳饮吗,那正好,让它一次性喝个够。”
说话间,她目光看向了校场角落里的茅房。
张元也随之看去,意识到红梧意思的他,眨了下眼睛:“味道那么大,不会被发现吧?”
“红梧大人有办法。”
而后,张元就这么看着红梧又是一阵捣鼓,将那些原本装有“血饮”的酒坛全部打碎,换成了一批“特殊”的酒坛。
紧接着,他又看着红梧安抚孩子们。
不得不说,正经时的她,非常有亲和力,很快,一群小豆芽们,便乖乖听她的话,一个个走进了张元用掌山印抠出来的地下空洞。
“你们在里面乖乖的哦,红梧大人很快就会回来,带你们回家。”
小豆芽们纷纷点头,眼看着她就要转身,一道怯生生的声音忽然响起:“大姐姐,还有......大哥哥。”
红梧循声看去。
是小满。
她满脸脏兮兮的,紧张的看着红梧,以及稍后方的张元:“你们,一定要保护好自己,一定要平安回来啊。”
这丫头,自己都这样了,还关心别人。
摘下大狐狸头的红梧展颜一笑,朝自己比了个大拇指的姿势:“红梧大人可是很厉害的,不用担心。”
“你们乖乖等好就行。”
“走了。”
地洞的入口逐渐找,最后,只剩下一点通气孔。
“干活了,姐夫。”
红梧戴着虎妖面具,呼吸间,竟变得与之前的虎妖一模一样。
不仅是形体,甚至就连气质、妖气,都如出一辙。
若非对方就是在自己眼前变的,张元差点以为是虎妖重生了。
“仅从潜入的角度来说,比我的易形替换更加便捷。”
毕竟易形替换虽然替换得更加彻底,可消耗极大,无法长时间维持。
张元将豹纹面具戴在了自己的脸上。
体感上,他没发生任何变化,但外形已成了豹妖管事。
这感觉,就好像套上了一层最逼真的皮套。
张元看着眼前摆放在推车上的“酒坛子”,有些嫌恶的裂了咧嘴,看向一旁的红梧。
后者对她摊了摊手:“这种脏活累活,姐夫忍心让我一个小女子来做的?”
呵,干粗活你就是小女子,平日里你就是红梧大人是吧?
张元叹了口气,认命的抬起推车的手架。
“哼~跟着红梧大人来。”
“制作面具时,我看到了一点它们的记忆。”
红梧在前头带起路来。
陆府,主院,宴厅内。
如同一寻常瘦小老头儿的“老爷子”正端坐在上首,满脸笑意的看着坐在下方客桌上的两道身影,呵呵笑道:“两位远道而来,老头子我特意准备了一点小玩意儿,希望你们能喜欢。”
坐在下方的,一个背着厚重龟壳,一个人身鸟首,闻言,皆恭声道:
“虎家的阴阳血饮,如雷贯耳,我等可望而不可得。”
“谢山君大人厚赠。”
陆老爷子笑抚长须。
又过了一会儿,他微微皱眉,看向一旁的侍女:“阴阳饮怎么还没送来,干什么吃的?”
侍女面露惶恐,连忙退出宴厅,刚一出门,她就看到了推车进来的身影,赶忙道:“豹管事,快些,老爷子生气了。”
闻言,顶着豹妖模样张元咧嘴一笑:“得咧,这就把好酒'送过去。”
“咕隆、咕隆……………”
推车车轮的转动声停在了大厅外。
盯着豹妖外表的张元,一手提起一个酒坛,边上的家丁见状,纷纷上前,一人抱起一个半人高的大酒坛子,向着宴厅内走去。
张元前脚刚一踏进大厅,前方,就传来了一道不怒而威的声音:“豹管事,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去处理养子养女之事吗?"
张元心头微紧,仰起头,眼中倒映出陆老爷子的模样。
虽名为“老爷子”,可他的模样,一点儿也不显老。
他大马金刀地坐在宽大的太师椅上,这把结实的实木椅子,在他身下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呻吟,仿佛随时都会被那股沉甸甸的威压碾碎。
他那一身暗青色的长衫随着坐姿铺散开来,却依旧遮掩不住衣袍下高高隆起的肩背与肌肉线条,整个人就像是一座巍然不动的小山,将周遭的空间挤压得逼仄起来。
老爷子微微眯着那双深邃如古潭的眼眸,目光沉静地扫过下方,周身散发出不怒自威的凛冽气场。
他正想说什么,恰是时,后方有大咧咧的声音响起:“老头子,是我让他送酒来的。”
是红梧。
它咧着嘴,露出一口泛黄的尖锐虎牙,身后那根好似钢鞭的虎尾下意识的摆动着,说话间,还舔了舔嘴角:“太久没品尝阴阳酒了,实在是有些忍不住。”
张元适时插话:“老爷,那些“原料”,小人已处理好了,不会耽误的。”
“你啊你。”见到自己最疼爱的三儿子这么说,又听到豹管事这么说,陆老爷子无奈的摇摇头:“两位贵客远道而来,不得失礼,还不快快将阴阳酒呈上?”
“是。’
闻言,张元一手提着一个酒坛子,放到两名客人的案牍上。
送酒的过程中,他眼角余光扫过两妖的模样。
一龟妖,一鸟妖,从感知到的妖气强度来看,全都是大妖。
“这下有些棘手了。”
刺杀山君,本就是难事,若再加上两只大妖......
张元目光瞥向虎妖,正好看到红梧给他的眼神示意。
——“稍安勿躁。”
眼神中传递过来的意思,让张元心头微动。
“阴阳饮,以童男童女心头血为主材,辅以各种珍奇之物,再以我族秘法炮制,历时百日方成。”
“服用后,不仅可增加修为,更可延年益寿。”
“两位尝尝。”
上首处,陆老爷子笑呵呵的开口,语气中带着矜持的得意。
龟妖和鸟妖眼睛一亮,端起身前盛满整整一碗的酒水。
与寻常酒水不同,阴阳饮呈现猪皮冻状态的粘稠感,随着两妖的端起,顶端微微晃荡着。
“咕噜......”
两妖拾碗仰头,将之一吞而尽,而后,眼睛一亮,忍不住赞叹道:“好酒!”
旁边,张元眼神古怪,忍不住偏头看了眼扮作虎妖的红梧。
这是什么手段,竟能将五感欺瞒到这种程度?
陆老爷子满意抚须:“上酒,老夫要与两位客人共饮。”
一旁侍女连忙开坛盛酒,将之递到陆老爷子的手中。
“干!”
“祝两位客人今后妖途顺畅。”
“也希望不久后的三族合作,能顺利达成。”
龟妖鸟妖同时起身,高举手中酒碗:“祝山君福如东海,寿比南山,早日成就妖王之尊。”
“哈哈哈。”陆老爷子开怀大笑。
三妖同时饮入手中之酒。
一时间,觥筹交错,好不痛快。
片刻后,一坛阴阳饮见底,龟妖和鸟妖满脸可惜之色。
这阴阳饮,喝进肚子里暖暖的,浑身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奇异感觉,这是两妖从未体验过的。
上首的陆老爷子见状,豪气的大手一挥:“给两位客人再上一坛。”
“好不容易来一趟,不喝个尽兴怎么行?”
两妖大喜,连忙拜谢山君慷慨,而后,连让女倒酒都等不及,两妖迫不及待的抓起酒坛,就直往嘴里灌。
只是这一次,喝着喝着,龟妖和鸟妖的面色变得有些怪异。
这口感.......
它们忍不住放下酒坛。
“两位怎么不喝了?”上首处的陆老爷子奇怪的问了句,而后,端起手中的酒碗,慢条斯理的饮酒。
只是这次酒水一入口,它就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黏膩、湿滑,还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恶臭.......
陆老爷子忍不住瞪大眼睛,只见手中碗里的血色酒水,在一阵扭曲中,竟变成了浑浊的黄色,内里,还有硬结物在沉浮......与污秽排泄之物,如出一辙!
加上这个味道......
“呕!”
强烈的呕吐感从胃部袭来,陆老爷子刚张口欲呕,就听到了耳旁响起的轻笑声。
“好喝吗?这可是红梧大人特地为山君准备的“好酒“哦。”
比声音更快到的,是一道青色的流光。
在“阴阳饮”失去伪装前,红梧已通过眼神的交流,告知了张元。
因此,在山君表现出异常的刹那,张元果断出手了。
青灵之龙化为长枪,被他以掌山印加持手掌,全力掷出。
掌印可外放,也可内敛。
外放看似声势浩大,可对付大妖,毫无意义,不如将所有的力量内敛,集中到一点上。
破空声凄厉,但山君亦非等闲之辈。
哪怕它的大多数力量,借给伥鬼外出,但实力仍不是寻常大妖可比。
“吼——!!”
一声震彻天地的暴虐怒吼从他喉间炸响,狂暴的声浪瞬间将四周的空气震得粉碎。
随着这声咆哮,他原本就魁梧的身躯骤然暴涨,暗青色的长衫在顷刻间被撑得支离破碎,化作漫天飞舞的布条。
衣袍之下,那高高隆起的肩背肌肉疯狂贲张,原先的人类皮肤迅速被坚硬如铁的斑斓虎毛所覆盖,粗大的指节在令人牙酸的骨骼爆鸣声中,瞬间化作了锋利无匹的森白利爪。
“咔嚓”一声脆响,那把早已不堪重负的实木太师椅终于承受不住这股恐怖的妖力,在他身下彻底崩碎成漫天木屑。
而就在这木屑纷飞之间,人立而起的猛虎,已然取代了陆老爷子的人形。
它虎目圆睁怒视着那道光,周身散发出的恐怖妖力和凛冽黑风,竟比那袭来的青光还要霸道数倍,将其硬生生定格在半空,动弹不得。
不远处,看到这一幕的张元,心里忍不住暗骂一声。
自己这便宜小姨子有点太不靠谱了吧?
这叫比寻常大妖强一点?
“鼠辈!”
山君张开嘴,露出里头密密麻麻的染血利齿,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忽然,它面色剧变。
一抹紫黑色的脉络,自它脖颈处浮现,并向着全身不断蔓延,像是一张扩张开来的剧毒蛛网,顷刻间,山君一身磅礴的妖力,像是烈日下的积雪,飞速消融。
呼吸间,山君的妖力已是十不存一。
“毒!”
山君怒睁的虎眸中,满是不可思议。
这到底是什么毒,竟连它都扛不住,且发作得这么迅猛?
来不及调动妖力去镇压体内蔓延的毒素,前方,那原本被它硬控在半空的青色流光,因为妖力的削弱,强行挣脱了束缚,裹挟凄厉之音,射向它的眉心。
“铛!”
枪尖刺在山君的眉头,爆开一圈金铁交鸣的火花。
山君的脚步不受控制的向后连退三步,每一步,都在地面炸开一道小坑,与此同时,青灵龙枪也发出一声悲鸣,倒飞而起。
山君眼神狰狞,哈哈狂笑:“下毒又如何?就算本君的妖力十不存一,但这一身数百年锤锻的妖躯,也不是汝等鼠辈能够破开的,哈哈哈!”
妖力涌动,它脖颈处蔓延的紫黑色纹路趋于停滞,显然,若放任它继续祛毒,恐怕过不了多久,这毒素将被它完全逼出体外。
张元借助青灵龙枪,眼角余光扫过后方的龟妖和鸟妖。
这两只大妖的实力,远不如山君,此刻已被毒得动弹不得,正在勉力驱毒,短时间内,构不成威胁。
见状,张元心头微松。
若被前后夹击,那这一仗真就没得打了。
接下来,只需全力以赴,对付山君即可。
踏步、拧腰、蓄力,半个呼吸不到,张元便将刚接住的青灵龙枪再度了出去。
“呵,无畏的挣扎。”
有过一次触碰,知晓长枪破不开自己皮毛的山君,冷笑一声,这次竟连躲都不躲,任其飞向自己的眉心。
好机会!
张元眼神一动,在青灵长枪距离山君尚未半丈距离时,果断使用了易形替换。
嗡——!
光影闪烁间,在山君扩大的瞳孔中,张元来到了青灵龙枪的位置,手中,早已蓄满的掌山印,向下一抓。
轰!
宴厅的地面龟裂、颤动,眨眼间,一个十丈大的岩之巨掌,从山君下方升起,欲将其禁锢其中。
山君看着张元,眼中浮现一抹冷笑。
就这?
它不闪不躲,任凭岩之巨掌的五指找,将它逐渐封闭其中。
岩层的挤压,对千锤百炼的山君之躯,造不成丝毫威胁。
比起破坏,这岩之巨反倒更像是一圈把山君保护起来的岩层。
张元双脚落地、踩实,接住手中的青灵龙枪。
嗡一一
慈悲之力,在枪身蔓延,张元眼神冷厉,全力将手中之枪贯出。
保护?别开玩笑了。
张元当然清楚,以他现在的灵炁强度,催动的外放学山印,根本不可能伤到山君。
但他依旧还是这么做了。
目的只有一个:利用岩掌,遮掩山君的视线,混淆它的感知,从而创造出绝杀的机会。
唯有太乙道种的慈悲之力,能让张元对山君这等大妖统领的妖躯,造成实质性的破坏。
但慈悲之力仅有三次使用的机会,必须慎之又慎。
就是现在!
加持了慈悲之力的青灵龙枪,轻而易举的,便破开了岩,并继续深入。
岩内,将大部分力量用于镇压并驱除毒素的山君,眼神微变。
一点白芒,在它瞳孔内急剧放大。
那枪尖上吞吐的毫光,看似微弱,可却让它感受到难以想象的威胁。
这一枪来得极快,加上岩掌的遮掩,以及毒素的影响,当山君看到枪芒之时,已经来不及做出任何动作了。
但身体反应不过来,不代表血脉妖术不行!
山君的双眼,浮现血红的幽光,与此同时,它浑身的皮毛,也跟着染上了一层血意。
山君之怒!
透支气血、寿元,在一定时间内,大幅度提高妖躯强度的血脉妖术。
山君眼中的怒意几乎要烧成实质。
它早已不再年富力强,每烧掉一点寿元,都让它痛心疾首。
这也是一开始,山君不愿意动用这门血脉妖术的原因。
但事情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不用是不行了。
事后,它要将这两个鼠辈,拆骨剥肉,魂魄点天灯,如此方能泄心中之恨!
“叮!”
青灵龙枪抵至山君的额骨,令山君心头剧震的是,它的皮毛、血肉、乃至最坚硬的颅骨,竟在枪尖面前,一点点消融。
虽然速度很慢,但却无可阻止。
仿佛世间任何之物,都无法阻碍它的前进,区别,只在于时间的多寡。
“这枪上附着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山君心神大乱,再也顾不得压制毒素,四肢悍然爆发,将禁锢周身的岩之巨掌崩碎。
漫天纷飞的碎石中,山君抬起虎掌,就要横拍向长枪的枪杆。
是的,它无法挡住长枪的刺入,但却能改变它前进的方向。
只是,不等它的虎学触及青灵龙枪,它的身躯骤然一僵。
它周身的空气,浮现数十条红色的丝带,这些丝带捆绑住它的四肢与躯干,一直隐而不发,直到这个关键时刻,才显现出来。
不仅如此,一朵绯红色的火焰,凭空浮现在山君的眼前,令它眼神出现刹那的恍惚。
这一恍神,不仅让它错失了拍长枪的机会,还让它体表的血光,都黯淡了不少。
“死!”
张元眼前一凝,双手进一步发力。
“噗呲!”
透而过的枪尖,散开一圈红与白交织的血雾。
清醒过来的山君,不敢置信的看着眼前的一切,感受着体内不断远去的生机,它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怒吼:
“两个鼠辈!”
“本君要死,你们也别想活!”
“都给本君陪葬吧!”
张元眼神一变,迅速抽身急退。
不远处,大口大口喘息着的红梧,也意识到了什么,急退的同时,身体一点点变为虚幻。
轰!
磅礴如海啸的妖气,轰然爆发,早已到处是断壁残垣的宴厅,这一次被彻底抹为平地。
废墟中,一尊十几丈之巨的山君真身浮现。
它那庞大的身躯充满了极致的力量感,每一块肌肉都如岩石般隆起,随着沉重的呼吸微微起伏,仿佛体内蛰伏着随时能崩裂大地的惊雷。
山君通体覆盖着斑斓的皮毛,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金属般冷硬的色泽,每一根虎毛都好似钢针般倒竖,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暴虐妖气。
远处的断壁上方,张元瞳孔微缩。
他的目光,落在山君真身的肩膀处————那里,有一截紫穗花枝,与山君的血肉交融在一起。
紫色的花瓣,在微风中摇曳。
是小青团的气息!
山君,果然与小青团接触过。
甚至被小青团打伤。
这截插在它肩膀上的花枝,不断汲取着山君的力量,让它逐渐变得虚弱。
将力量分给伥鬼、身中剧毒妖力十不存一,且原本还是重伤状态……………
难以想象,全盛时期的山君,实力该是多么恐怖。
张元面色难看,它能感知到,山君体内的妖力逐渐膨胀,仿佛一座即将爆开的火山。
这股毁灭性的波动,不仅是它自身的所有,甚至于,还包含了某种更深层次的力量。
它这是临死之前,要拉着整个镇威府陪葬!
“交给红梧大人吧。”
这时,张元听到了一旁传来的声音。
只见面色发白的双马尾少女,一步步走向即将爆开的山君。
“叮铃叮铃~”
每一步落下,她系在脚踝处的铃铛,就随之传出清脆的叮铃。
她的手中,多出了一个古朴的四方盘,正散发着淡淡的微光。
红梧每前进一步,山君体内,那股被它牽引的力量就变弱一分,到了最后,更是丁点不剩,甚至就连它的妖力,也一同消失无踪。
“怎么......可能......”
山君跪倒在地,眼神不可置信的看着红梧手中的四方盘:“这东西....……你………………你是......
它想要说些什么,可眼中的神采却骤然暗淡下来。
山君,彻底死了。
与此同时,张元眼前,天书的提示浮现而出。
【大妖·山君(银·三星),已击杀!】
【是否追溯“山君”的能力?】
终于死了。
张元长舒口气。
他正要走上前,就听到一道急促的叫喊:“姐夫,别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