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的沉坠感之后,身体陡然上浮。
张元猛地睁眼,下丹田内,灵炁处于悬而待发的状态。
一旦有危险,他便能以最快的速度,爆发出全部实力。
但下一刻,搞清楚了四周情况的他,绷紧的身体逐渐舒缓。
入目所见,是一片让人身心不自觉放松下来的安宁之景。
头顶上,繁茂的枝叶交织成一把巨大的绿伞,将正午刺眼的阳光筛碎。光斑如同金色的碎屑,顺着叶脉的缝隙轻盈地跳跃下来,在铺满青苔的泥土上织就了一张忽明忽暗的光影地毯。
微风拂过,树冠轻轻摇曳,光影便如呼吸般缓缓流转,连带着整片林地的空气都变得柔软而鲜活。
此时,他正倚靠着大树的树干,任凭温柔午风拂过面颊。
张元的眼神有些愣然。
毕竟自己每次进入灰境,都处于危险环境中,陡然身处这么一片安宁之处,还真让他有些不习惯。
“咔嚓......”
这时,不远处有枝叶被碾碎的声音传来。
张元偏头看去。
茂密的灌木被一只戴着白嫩嫩的小手从中间拨开,少女像是一只狡黠的猫,从枝叶间轻盈地钻了出来。
她别在脸侧的红黑相间的狐狸面具微微歪斜着,几缕如墨的黑发从面具边缘散落,垂在白皙的脸颊旁。
那双被面具勾勒出的狭长眼眸里,流转着仿佛能点燃空气的狡黠与灵动。
四目相对之时,少女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
下一秒,她莹润的眼中,满是要溢出来的激动与欣喜。
“——姐夫!”
她像一只归巢的雀鸟般,张开双臂,直直地朝张元扑了过来。
目睹此景,张元心头无奈。
以红梧的“恶劣”性格,大概率,会在临近时,陡然止步,而后笑吟吟的看着他张开双臂的模样,用一副“懵懂好奇”的表情说“姐夫,你这是要做什么呢?”
可预想中,那带着恶作剧得逞的轻笑并没有响起。
伴随着一声沉闷的撞击,少女结结实实地撞进了他的怀里。
不轻的冲击力,让张元本能地收紧了双臂,将她稳稳接住。
鼻尖瞬间被一股熟悉的,混合着草木清香与淡淡甜香的气息填满。
张元愣住了。
他低头看去,只见那张总是挂着狡黠笑意的狐狸面具,此刻正死死地埋在他的胸口,被风吹得微微颤抖。
紧接着,他感觉到胸口处传来了一阵温热而潮湿的触感。
有什么东西,正迅速透他胸前的衣料,紧紧贴在了他的皮肤上。
那是......眼泪。
张元心头一震,他试图去看清少女的脸。
少女死死地揪住他胸前的衣襟,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仿佛生怕眼前的人只是一触即碎的幻影。
她埋着头,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姐夫。”
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无法掩饰的哭腔,像是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又像是跋涉了千山万水终于找到了归处的旅人。
“你………………你怎么才复活啊......红梧大人......还以为等不到你了......”
张元眼神有些复杂。
他能感受到怀中少女那超乎他预料的真切“依赖”。
张元缓缓抬起手,带着几分迟疑,但最终,还是轻轻落在了少女的后脑勺上。
但这一碰,却让张元眼神一变。
他的手,穿透了红梧的脑袋,如同穿过了一团幻影。
与此同时,他后知后觉的感受到,怀中的温热感,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张元目露惊愕,这才发现,红梧的身躯,边缘开始呈现淡淡的透明。
“怎么回事?”
他沉声道,语气中,带着焦急。
情绪舒缓后的红梧,将小脑袋仰了起来,梨花带雨的脸上,努力想要恢复往日的巧笑嫣然神态,想把刚刚的哭泣,当做一场不曾发生过的幻梦。
“......当然是因为,红梧大人的这具身体,是假的啦!”
红梧不着痕迹的从张元的胸口脱离,目光微微闪躲,不敢与张元对视。
假的?
张元心头微松,不是出事了就好,他语气肃然:“怎么会是假身?你的真身呢?”
听到这话,红梧一下子就有了底气,双手叉腰,微微仰头与张元对视,轻哼一声:“还不是因为某人,忽然就自顾自的死了。”
“虎、龟妖族虽然覆灭,但雀、龙两大妖族,却仍在推行它们的大计,时间紧迫,红梧大人必须赶去雀族所在的浮华府阻止它们。'
“可姐夫你忽然就死了......红梧大人没办法,只能留下一个分身,守在你的尸体边上,毕竟姐夫你能复活嘛,万一你活了,找不到红梧大人的下落,心急了怎么办?”
“至于分身妖力耗尽了怎么办......”
后面的话,红梧没说,但张元也明白。
分身消散,若红梧挫败了四大妖族的计划,自然会本体亲自返回。
而无法挫败,她死于四大妖族之手,自然是一了百了。
张元摇摇头,正想说些什么,忽然,他身体一顿,想到了什么:“对了,红梧,你刚刚说,我莫名其妙的自杀?”
难道说,那日天穹色变的景象,红梧看不见?
张元心中惊疑不定。
“是啊。”红梧点着头,身后是如火跃动的双马尾:“一个月前,红梧大人看姐夫你忽然冲了出去,有些担心,就跟了上去。”
“没想到,姐夫你在一处谷地中,忽然呆立原地,而后,用长枪贯穿自己的心口。”
“红梧大人想救都来不及。”
红梧皱了皱自己的小鼻子:“姐夫,你当日为何要这么做?是发生了什么吗?是不是雀族族长,对你做了什么?”
她小心翼翼的问道,眼中有疑惑,也有好奇。
她知道姐夫能“复活”,但能复活归能复活,但肯定有“代价”,而且受伤的疼痛,无法避免。
肯定是有什么因素,迫使姐夫做出这样的选择。
张元心神震动。
红梧,真的看不见令牌引来的天穹之脸,那疑似带来“磨损”的幕后黑手?
对了......
“红梧,我最后关头,抛给你的令牌呢?”他连忙追问。
既然红梧看不到,他强行说出,或许会导致不可知的风险,还是暂且不说为好。
眼下的关键,是将那枚令牌拿到手,听清楚镜中人那引来天穹之脸的话语,究竟是什么!
“我藏在附近,跟我来。”
虽然不知道,姐夫为什么对那令牌,如此在意,但红梧并未追问,而是脚步轻快地在前头带路。
片刻后。
一截枯木树洞的下方土层里,张元挖出了红梧离开时,藏于此地的令牌。
用衣角拭去令牌表面的尘土,张元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东西仍在。
冥冥中的第六感,让张元有种强烈的感觉——这枚令牌,非常非常的重要。
“姐夫,这东西是干什么的?龟族祭祀它,你也这么在意它......红梧大人很好奇!”
一旁传来清脆的声音。
张元摇头,没有解释,因为他也不清楚,这枚令牌究竟是什么。
端详着手中的令牌,张元陷入了犹豫。
自己,是否要现在就开启观幽洞明,倾听镜中人的话语?
一旦他现在倾听,必然会再度引动天穹之脸的降临,张元不确定,炼气圆满的自己,施展易形替换,能否躲过它的锁定。
若躲不过,他便只能再度自杀,可那样一来,下次降临,必然已错过了四大妖族的计划日。
思忖片刻后,张元有了决定。
先去找红梧的本体吧。
此番进入灰境,张元有两个目的。
其一,是解锁更多的限定卡池,并通过卡池融合的功能,尝试将其中一个限定卡池,推到“银色”之上的等级。
如此一来,才有稳定获得紫色修炼卡的渠道。
对张元而言,提高修炼速度,是当下最重要的事情,其他的,都可以往后推一推。
其二,才是搞清楚镜中人想说的话,究竟是什么。
如此想着,张元将令牌收起,看向脸上写满“我很好奇”的红梧:“我现在出发,去寻你的本体,她到哪里了?”
张元不愿在令牌上多说,这让红语气得鼓起了脸,但听闻此言,她还是闷闷出声:“算算时间,应该已经到雀族所在的浮华府了。”
“距离这里,大概两千里左右。”
两千里?
张元有些头疼。
凭借土遁术,已经远超寻常炼气圆满修士的灵力,日行千里,对他来说,并非做不到。
但那也太累了。
注意到张元的表情,红梧“哼”了一声:“放心好了,本体离开前,给姐夫你留了一只飞鸟,你可以搭乘它,前往浮华府。”
“飞鸟会自发的向另一只飞鸟靠近。”
“等到了浮华府,它会带着你,找到另一只飞鸟啦。”
“我也会通知本体,去那里和你相见。”
说话间,红梧又在地面一阵挖掘,很快翻出了一个储物袋,并从中掏出一只飞鸟。
一番操作,木飞鸟逐渐变大,呆滞的眼神中,多出了几许灵动。
张元跳上飞鸟的后背,看向站在原地,没有动弹意思的红梧:“你不一起吗?”
红梧摇摇头:“再过两三天,我这具分身,就妖力耗尽,自然消散了,就没必要跟着一起去了。”
“既然姐夫你醒了,那这最后的妖力,与其浪费在分身的存续上,不如用于飞鸟的加速。”
“距离四大妖族的计划日,只剩不到五天了。”
说话间,红梧抬起手,掌心按在了飞鸟的体表。
伴随着她身躯的快速暗淡,木飞鸟像是得到了滋养,通体散发出蒙蒙白光。
它一展双翼,带着张元拔地而起,朝着远方而去。
几个呼吸间,就成了天空中的小黑点。
当时间的顿感消退,已是暮色。
张元来到木飞鸟的边缘,居高临下俯瞰。
映入眼中的,是一座与虎族的镇威府,龟族的盘金府截然不同的城镇。
最引人注目的,是城中央一座上百丈高、直插云霄的阁楼,宛若展翅的飞鸟。
以这座“飞鸟阁”为中心,层层叠叠的飞檐斗拱,雕梁画栋连接成一片绚烂的光海。
无数盏宫灯悬挂在长街之上,将黑夜烫出一个个刺眼的窟窿。
大街小巷里,那些写满“仁义礼智”、“海晏河清”的赤金横幅与明黄旗帜,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宛如一条条吸饱了血的巨蟒,死死缠绕着这座城市的每一寸肌理。
浮夸、奢靡,是这座城市给张元的第一印象。
看着这座城市,张元不免想起了上次灰境探索时,对他发起袭击的雀族族长。
彼时,只是炼气中期,且尚未炼体的他,在这位大妖统领的手中,毫无抵抗之力,只能狼狈逃窜。
“现在的我,若是再对上雀族族长,可有一战之力?”
张元不确定,但他知道,自己绝不会像之前那般狼狈。
飞鸟在高空中短暂盘旋后,向着浮华府一侧的山体飞去,并于其间的一处山头降落。
张元跳下鸟背,抬手接住缩小成巴掌大的飞鸟,目光扫视四周。
按照红梧分身的说法,这里,应该是红梧本体所乘骑的飞鸟的降落之地。
可入目所见,除了昏暗的林间之外,并无另外一只飞鸟的踪迹。
红梧分身不是说,她的本体,会来这里见我?
难道是被什么事情困住了,一时无法脱身?
张元眉头微蹙。
就在他思考着,要在这里继续等候,还是深入浮华府主动寻找红梧时,不远处响起的急促脚步声,立刻引起了他的注意。
神识散开,方圆百丈内,一切纤毫毕现。
纯以神识的范围而言,一些下品道基的筑基修士,甚至还不如张元。
而在神识的作用下,脚步声的主人,也映入张元的“眼”中。
一个,不到常人腰身高的“小女孩”?
她的容貌和衣服,与红梧一般无二,但眼神却呈现呆滞感,像是一具被操控的人偶。
“窃金之贼,你往哪里走!”
后方,一道展翼的身影,裹挟大妖级数,不,是比寻常大妖还要更强的大妖头目层次的庞然妖力,气势汹汹而来。
一只,形如老鹰的男性大妖头目?
这时,奔逃中的“小红梧”看到了张元,脸上面无表情,但飞快迈动的两只小短腿,却加快了几分。
追赶中的鹰妖,也看到了不远处的张元,眼神愈发凌厉:“接应的同伙么?”
“呵,连大妖都不到的东西......”
“那就把你们一同拿下!”
张元抬起头,看着眼前的一幕,有些无奈。
红梧,还真是一如既往地会搞事情啊......
虽然不知道她身上发生了什么,她又为何会变成这样,但现在嘛......先拿下这追袭而来的大妖头目再说。
正好,用它来验证一下,自己如今的实力。
张元抬起手,朝着鹰妖一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