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连城微笑着递出一杯茶。
“喂,南宫连城,你作甚,那茶有……”胡铁花还要提醒南宫连城,那杯茶先前被人下了毒,楚留香却给了他一肘,悄悄作了个禁声的手势。他们一起经历过不知多少事情,胡铁花虽然...
吴青天瞪着满地尸首,喉结上下滚动,半晌才吐出一句:“好家伙……这血还没热乎呢!”他蹲下身,用指尖蘸了点吴白云颈侧渗出的乌血,凑到鼻尖一嗅,眉头顿时拧成疙瘩,“毒?可这血色又不像中了剧毒的模样。”
姬冰雁没去碰那血,只将长剑插回鞘中,目光沉沉扫过三具尸体——杜环断臂处血流已缓,伤口边缘泛着灰白死皮;吴家兄弟脖颈上那道细痕极浅,却深得诡异,皮肉之下筋络尽断,连喉管都未曾震裂,仿佛被一根无形丝线精准勒断,力道收放如呼吸般自然。他忽而抬头,盯着南宫连城手中那根早已不见踪影的发丝所在位置,声音低得几不可闻:“不是割,是‘切’。发丝未颤,劲力已透骨而入,三寸之外,断筋截脉,不伤余肤……这哪是剑法?分明是刀意凝丝,以柔破刚,以静制动。”
南宫连城缓缓摘下面具,露出一张清俊得近乎冷冽的脸。烛火在他眼底跳动,映出两簇幽微却灼人的光。他并未答话,只将面具搁在矮几上,铜面朝上,倒映着帐内晃动的人影与摇曳的灯焰,像一只沉默窥伺的眼睛。
琵琶公主不知何时已放下铁琵琶,悄然立于帐角阴影里,手指无意识绞着腰间彩带,眸光却胶着在南宫连城侧脸上,唇角微扬,似有千言万语,又似什么也不必说。她忽然想起方才他扯下发丝时自己那一声轻呼——不是痛,是惊,是心尖被羽毛拂过般的酥麻。原来真正锋利的,从来不是剑,而是那双能一眼看穿人心褶皱的眼睛,和那一句“天地万物,皆可为剑”的淡然。
龟兹王瘫坐在矮几后,面色惨白如纸,手中酒杯歪斜,酒液泼洒在锦袍前襟,洇开一片深色水痕。他嘴唇翕动数次,终于挤出声音:“南宫公子……此恩,龟兹国永志不忘!”话音未落,喉头猛地一哽,竟咳出一口暗红血痰,溅在地毯金线绣纹上,像一朵骤然绽放的枯萎石榴花。
琵琶公主疾步上前,素手按住父亲后心,一股柔和内力徐徐渡入。龟兹王喘息稍定,抬眼望向女儿,眼神复杂难言——有劫后余生的虚脱,有对强援的感激,更有一种近乎恐惧的审视:这年轻人,究竟是何方神圣?竟能在谈笑间取人性命,如拂去衣上微尘?
帐外忽起一阵急促蹄声,由远及近,戛然而止。紧接着,一个沙哑嗓音穿透厚重毡帘:“王爷!北面驼队遇袭!三十匹骆驼尽数倒毙,驮货全毁!尸身上……”那人顿了顿,似被眼前景象震慑,声音发紧,“尸身上,皆有一枚金箔剪成的千手千眼观音像,贴在心口!”
帐内死寂。
千手千眼观音。
王笑道。
吴青天霍然转身,一把掀开帐帘,冷风卷着沙砾扑面而来。他眯眼望去,远处火把如豆,在黑沉沉的沙漠边缘明明灭灭,像无数只窥探的眼。他喃喃道:“他来了……不是来要赎金,是来收账。”
姬冰雁却盯住地上杜环断臂处——那截齐整切口边缘,竟有细微银芒游走,如活物般微微蠕动。他俯身,指尖悬于伤口上方寸许,一股阴寒刺骨之气瞬间窜上脊背。“这不是普通断臂……”他声音陡然绷紧,“是‘玄阴蚀骨劲’的余波!这杜环……根本不是长白猴拳传人!”
南宫连城闻言,眸光倏然一凝。他缓步踱至杜环尸身旁,蹲下,伸手拨开对方紧握的右手。掌心赫然烙着一枚朱砂印——非龟兹文字,亦非中原篆隶,而是一枚扭曲盘绕的蛇形符文,蛇首衔尾,瞳孔处两点金漆,在烛火下幽幽反光。
“金蛇门。”南宫连城声音平静无波,却让帐内空气骤然凝滞,“二十年前被少林、武当联手剿灭的邪派余孽。传言其功法需以活蛇心血淬炼经脉,练至大成者,肌肤可生鳞甲,指爪堪比精钢。杜环……是金蛇门当代‘蜕鳞使’。”
琵琶公主失声道:“金蛇门?我幼时听父王说过,他们最擅易容潜伏,专替权贵行刺、贩毒、盗宝,手段阴毒,从不留活口……可江湖早传他们已绝迹!”
“绝迹?”南宫连城冷笑,指尖一弹,一缕无形真气击中杜环眉心。那具尸身猛地一抽,七窍中竟 simultaneously 渗出七条细若游丝的赤色小蛇,蛇信吞吐,嘶嘶作响,随即化作青烟散去。“这才是真正的金蛇门秘术——‘七窍引’。他们假扮杜环,混入此地,目的根本不是刺杀龟兹王。”
他直起身,目光如电,扫过龟兹王惨白的脸,掠过琵琶公主惊疑的眼,最终落在那枚静静躺在地上的金箔观音上。“王笑道要的,从来不是黄金明珠。他要的是……”南宫连城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锤,“……龟兹王的‘心’。”
帐外风声骤厉,卷起沙砾撞击帐壁,发出密集如鼓点的声响。忽听“嗤啦”一声裂帛锐响,帐篷西侧毡帘无风自动,竟被一股无形巨力从中撕开一道尺许长的口子!一道黑影裹挟着腥风,如鬼魅般穿隙而入,落地无声,仅激起一圈微尘。
那人裹在一袭宽大黑袍中,兜帽低垂,面容隐在浓重阴影里。唯一暴露在外的,是一双枯瘦如鹰爪的手,十指指甲乌黑弯曲,泛着金属冷光。他并未看任何人,径直走向地上那枚金箔观音,弯腰拾起,动作缓慢而郑重,仿佛捧着圣物。
“王笑道……”龟兹王牙齿咯咯打颤,身子筛糠般抖动起来。
黑袍人终于缓缓抬头。兜帽阴影下,没有五官,唯有一片光滑如镜的黑色面具,面具中央,赫然浮现出一幅纤毫毕现的千手千眼观音浮雕——千只手掌层层叠叠,每只掌心皆睁着一只微缩的眼,眼瞳流转,竟似活物般缓缓转动!
“阿弥陀佛。”黑袍人口中吐出四字,声音却非一人,而是七种音色交织叠加,时而稚嫩,时而苍老,时而娇媚,时而嘶哑,如同百鬼同诵,直钻耳膜深处。
琵琶公主只觉脑中嗡鸣,眼前发黑,踉跄后退一步,撞在矮几上,果盘倾覆,鲜果滚落一地。她捂住耳朵,却挡不住那声音钻入颅内,搅动神魂——那是她幼时在龟兹王宫密室中,听父王亲口诵念《大悲咒》时,所见壁画上观音法相的梵音!可这声音,为何如此熟悉?又如此……亵渎?
南宫连城却笑了。他向前踏出一步,脚下地毯纹丝不动,可帐内所有人,包括那黑袍人,都感到一股沛然莫御的威压轰然降临,如山岳倾轧!他盯着那面具上流转的千只眼睛,一字一顿道:“石观音。”
黑袍人身形微不可察地一僵。面具上那千只眼瞳的转动,竟在这一瞬齐齐停滞。
“你易容之术登峰造极,连声音都能模仿七重回响。”南宫连城负手而立,语气平淡得像在点评一幅画,“可惜,你忘了龟兹王宫密室壁画上的观音,右耳垂下本该有一颗朱砂痣。而你面具上……”他指尖微抬,遥遥一点,“……右耳垂的位置,空无一物。”
帐内呼吸声骤然消失。
黑袍人沉默良久,忽而低低笑出声。那笑声起初如夜枭啼鸣,继而渐渐清晰,竟化作一串清越如铃、却又饱含无尽讥诮的女子笑声!兜帽缓缓滑落,露出一张颠倒众生的绝美脸庞——凤目含威,朱唇噙笑,肌肤欺霜赛雪,鬓角却已染上几缕刺目的银丝。正是方才病弱离席的龟兹王妃!
她抬手,指尖拂过脸颊,一层薄如蝉翼的胶质面具应声剥落,露出底下真实容颜——那张脸,竟比先前更美三分,美得惊心动魄,也美得令人心胆俱寒!
“好眼力。”王妃开口,声音再无半分病弱,清冷如九天寒泉,“不愧是能逼得石观音跳海的南宫连城。”
龟兹王如遭雷击,双目暴突,喉咙里发出嗬嗬怪响,指着王妃,手指抖得不成样子:“你……你……莲……莲儿?!”
王妃——不,石观音——嫣然一笑,那笑容却无半分暖意,只余下冰封千里的森然:“夫君,这十年,你睡在我亲手熬的药汤里,可曾尝出一丝苦味?”
“你……你竟敢……”龟兹王目眦欲裂,喷出一口鲜血,仰天栽倒。
琵琶公主发出一声凄厉尖叫,扑向父亲,却被一股无形力量硬生生钉在原地,动弹不得,泪水汹涌而出:“母……母后?!”
石观音看也不看地上挣扎的龟兹王,目光如刀,剐过琵琶公主惨白的脸,最终定格在南宫连城身上,眼中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炽热:“跳海之后,你竟还能活着回来……还变得更强。很好,非常好。”她缓缓抬起那只枯瘦的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来吧,南宫连城。让我看看,你究竟……强到了何种地步!”
话音未落,她掌心猛然爆开一团浓稠如墨的黑雾!雾气翻涌,竟凝成一条狰狞黑龙,龙首咆哮,獠牙森然,裹挟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悍然扑向南宫连城面门!
南宫连城不闪不避。他只是轻轻抬起了右手。
没有发丝,没有剑光。
只有五指,缓缓握拢。
那扑来的黑龙,竟在距离他掌心三寸之处,骤然凝固!龙首狰狞,龙爪狂舞,却再也无法前进分毫,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却坚不可摧的虚空之墙。黑雾剧烈翻腾,发出刺耳的滋滋声,如同沸油泼雪。
石观音瞳孔骤缩,脸上首次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
南宫连城五指一收。
“噗!”
一声轻响,如戳破水泡。
那凝聚了石观音毕生修为的黑龙,竟在众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毫无征兆地……爆散开来!化作漫天细碎黑点,簌簌落下,沾在地毯上,竟发出“嗤嗤”轻响,蚀出一个个微小孔洞。
帐内死寂。
唯有烛火,在石观音骤然失色的脸上,投下深深浅浅、不断摇曳的阴影。
她死死盯着南宫连城那只缓缓垂下的手,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真空握?!你……你竟已窥见‘先天一气’之门?!”
南宫连城收回手,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依旧平淡如初:“先天一气?那不过是门槛罢了。石观音,你困在这扇门外太久,久到连门轴转动的声音,都听不见了。”
他目光扫过石观音因惊怒而微微扭曲的绝美容颜,最后落回她那双盛满震惊与不甘的凤眸深处,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现在,轮到你回答我的问题了。”
“十年前,你为何假死遁入龟兹?”
“极胡铁花,到底是什么?”
“还有……”南宫连城微微停顿,眸光如电,直刺石观音灵魂深处,“你真正想要的,究竟是龟兹王的‘心’,还是……南宫世家,失落的那柄‘碧落星河剑’?”
帐外风声呜咽,如泣如诉。
帐内烛火猛地一跳,将南宫连城的身影,拉长、扭曲,投在身后厚重的毡帘上,宛如一尊顶天立地的修罗战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