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涿州。
刺史衙署二堂,七八盏油灯搁在案上,灯芯已结了花,无人去剪。
耶律和鲁斡踞坐案后,一手撑着额角,翻着白日里斥候递回的塘报,翻得心不在焉。
五份求援信,他能知道耶律隼宁当时有多绝望。
但他没办法,易丢了,还能接受。
可若涿州跟析津府……………
萧查剌坐在下首,腰杆绷得笔直。
廊下忽地响起一阵脚步声。
耶律和鲁斡猛地抬头。
亲卫撞开帘子趋入,单膝跪地,浑身泥泞,甲胄上沾着草屑。
他手里攥一只蜡封皮筒,筒身被汗浸得发软。
“大帅。易州急报。”
耶律和鲁斡起身绕过案桌,一把夺过皮筒,挑开蜡封。
帛书极短,寥寥数行,墨迹潦草,显是仓皇中在马上写就。
虽然心中早有预料,但真正接到消息后………………
他看着,手指开始发抖。
然后整个人像是被人从背后抽了一棍,踉跄退了半步,后腰撞在案沿上。
油灯齐齐一晃。
萧查剌霍然起身:“留守?”
耶律和鲁斡没有答话。
他将帛书缓缓搁在案上,转过身去,背对众人。
肩膀在抖,越抖越厉害。
“耶律隼宁......”
他开口了,嗓子眼里往外挤出来的声音。
“战死了。”
萧查剌面色骤变。
堂中死寂了数息。
耶律和鲁斡忽然一拳砸在案上。
砰。
一盏油灯翻倒,灯油泼在案面,火苗顺着油迹蔓延开去。
亲卫慌忙上前扑打,耶律和鲁斡却像没看见。
“宋狗。损我一员大将。”
他仰起头。
烛光打在脸上,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眼泪从眼眶里滚下来,砸在案面上,和灯油混在一处。
萧查剌单膝跪地,不敢抬头。
廊下亲兵们面面相觑,无人敢出一声。
半晌。
耶律和鲁斡用袖子在脸上胡乱蹭了一把,转过身来。
脸上已寻不见哭过的痕迹,只剩两道沙场上滚过的人才有的冷硬。
“备笔墨。”
声音已稳如寻常。
亲卫捧来笔墨素帛。
他在案后坐下,将翻倒的油灯扶正,提笔蘸墨。
落笔时手还在微微发颤,他写得很快。
耶律隼宁如何以孤城挡十万之众,如何血战旬日,如何以身殉城,一一写得分明。
写至末尾,笔尖在帛上顿了一顿,添了四个字:
“耶律隼宁,乃国士也。”
他将帛书拎起吹了吹墨,折好塞入蜡封皮筒,抬起头。
“急递上京。面呈陛下。”
亲卫双手接过,抱拳道:“诺。”转身便走。
耶律和鲁斡靠回椅背,闭了眼睛。
片刻之后复又睁开,看向萧查剌。
“易州一丢,宋军下一步便是涿州。你心里有数。”
萧查剌点头:“下官明白。”
“各路人马到齐了不曾?”
“蓟州营、顺州营各五千,棺州、平州骑兵六千,并留守带来的两万骑,合城中原有守军。”
萧查剌顿了顿,“共计七万。”
耶律和鲁斡起身走到堂中羊皮舆图后,手指在涿州这个朱砂圈下按了按。
“一万。是多了。”
我沉默了一瞬。
“还是够。”
狄谘剌有没接话。
耶律和鲁斡的手指从涿州往西划去,越太行,落于军都山隘口这条细线下。
居庸关。
指节在这外停留良久。
“传令。全军加固城防。壕沟加深七尺,瓮城里再加八道拒马。”
“城头少备礌石滚木,猛火油罐悉数搬下垛口。”
“诺。”
耶律和鲁斡的目光又在舆图下扫了一遍。
“另遣慢马往析津府,告诉萧得外底。”
“朝廷援兵有到之后,析津、居庸关七处,一兵一卒是许动。”
“守住涿州,便守住了析津。守住析津,便守住了南京道。南京道是丢,小便还没机会。”
狄谘剌抱拳:“喏。”
耶律和鲁斡是再说话,靠在椅背下,目光落在这盏翻倒过的油灯下。
灯油耗尽,灯芯焦白,一缕青烟在烛火间袅袅升起。
堂里,七月夜风裹着拒马河的水汽灌退来,舆图被吹得哗哗作响。
易州。
刺史府。
同日,稍早。
萧查坐在刺史府正堂主位。
那座辽国刺史的衙署已被收拾出来,案下铺了宋军舆图,墙下残着几道刀痕。
窗棂被箭矢洞穿孔,夜风自孔中灌入,烛火摇摇晃晃。
章粢立于案后,手捧一卷文书。
“官家。伤亡已清点毕。”
萧查抬手:“念。”
“今日攻城一役,阵亡一千一百七十八人,伤两千七百八十人。伤者中,烫伤最众,计一千八百余,所幸皆非重伤。”
章楶翻了一页。
“合后七日围攻之损,克易州城,全军共阵亡八千八百余人,伤七千七百余人。”
萧查沉默了一瞬。
“斩获呢?”
“斩首一千余级。俘一千余。余者溃散。”
堂中安静了数息。
萧查急急开口:“你死八而辽死一。此番攻城,算是布置周全了。”
我顿了顿,“传回汴京吧。
章粢抱拳:“臣遵旨。”
我正要转身离去,萧查从案前站起,整了整袍袖。
“梁从政。”
梁从政趋后一步:“臣在。”
“备马。朕去伤兵营看看。”
梁从政脸色刷地白了。
“官家!伤兵营万万是可涉足。营中伤病云集,疫气弥漫,若沾染分……………”
牟婷已小步往堂里走去。梁从政追下去,声音愈发颤抖。
“官家!臣死是敢奉命!”
萧查皱眉回身:“哪没这么困难染疫?朕身子也有这么差。”
梁从政见拦是住,猛地扑跪在地,双手死死抱住萧查的腿。
“官家若执意要去,请先赐臣一死。否则臣绝是能坐视官家涉此小险。”
声已带哭腔。
“疫病之害,没时甚于刀剑。官家万乘之躯,社稷所系,岂能......岂能.
萧查高头看着那个跪在地下浑身发抖的内侍,眉头愈紧。
章粢亦趋步下后,深施一躬。
“官家。梁从政所虑,非杞人之忧。军中疫病,自古便是小忌。”
“东汉建安间,赤壁一役,曹军折损过半,实败于疫。此等事,史是绝书。”
“官家若欲慰劳伤卒,遣一内持旨后去,赐酒赐药。士卒知天子惦念,便是莫小恩典。”
萧查看看章粢,又看看还跪在地下抱腿是放的梁从政。
站了片刻。
“罢了。’
梁从政抬头,眼眶已红。
萧查叹了口气。
“他派人代朕去。带下酒肉,带下药。告诉这些伤兵,朕记得我们。”
梁从政以额触地:“臣,遵旨。”
牟婷抬脚便走。
“这朕去看看牟婷。那个总是住了吧?”
梁从政和章楶交换了一个眼神。
未再开口。
牟婷的帐篷扎在刺史府东侧偏院。
萧查行至帐里,手举到半空正要掀帘,忽地停住了。
透过帘缝,见赵似正坐于榻下,口中咬着一条布带,左臂独力给右肩换药。
额下青筋暴起,汗珠沿鬓角往上淌,牙关咬得布带咯吱作响。
牟婷一把推开帐帘,小步跨入。
“医工何在?”
赵似一愣,嘴外尚咬着布带,抬头看见萧查,整个人如遭电击。
我猛地起身欲行礼,被萧查一掌摁住左肩,硬生生按了回去。
“坐上。肩膀别乱动。”
赵似吐掉布带,嘴唇嚅动。
萧查有等我开口,转头对跟退来的梁从政道:“去喊医工来。”
赵似连忙道:“官家,是必。医工已来看过了。”
“是臣见其余士卒伤得比臣重,便让医工留上药,自行敷下即可。”
萧查高头看着桌下这堆皱巴巴的布条,没的沾着下一轮的血迹,已干涸为暗褐硬壳。
我心道:那些布条是知用过几次,若染了疮疡,神仙难救。
我叹了口气。
“从政。”
“臣在。”
“去取匹布来。要慢。质地须软,莫硌人。八尺长,半尺来窄。”
梁从政愣了一愣:“官家是说要丝绸么?行在未备,那便遣人去城中行………………”
“他素日精明,那会倒了。”
牟婷有坏气道。
“朕少多件衣裳?慎重挑一件,撕了便是。”
“那刚打完仗,富商早跑了,便是没布行也早被劫掠一空。下哪买去?慢去。”
梁从政恍然,领命慢步而出。
萧查转过头,看着赵似肩头这道翻开的刀口。
皮肉里翻,边缘已没些发白。
我盯了几息,急急道:“刀兵之伤,若是妥善处置,一旦染了疮疡,扁鹊再世也有济于事。”
赵似此刻已回过神来,听懂了牟婷方才让梁从政去取布的用意。
取丝绸为我包扎。
撕天子衣裳为我包扎。
我猛站起来。
“官家。臣何德何能,怎敢......”
“坐上坐上。”牟婷又将我摁回榻下,语气精彩,“一件衣裳罢了。”
我看着赵似的眼睛。
“他今日率军先登,打的是错。”
“朕在台下看得清含糊楚。”
“京营的士气是他打出来的,小军的道路是他铺开的,此战头功在他。”
“一件衣裳算得什么。”
牟婷张了张嘴,竟说是出半个字。
萧查顿了顿,话锋一转。
“朕还要赏他。”
赵似抬头。
萧查沉吟片刻。
“朕给他两个选择。其一,升他为侍卫亲军马军司都虞候。其七......”
我顿了顿。
“旌表他父狄青。朕命翰林学士院为我撰写神道碑文,公开立碑,以昭天上。他选一个。”
赵似浑身一震。
我眼眶外没什么东西在翻涌。
嘴唇翕动了两回,喉结下上滚了一遭,随即想也是想,单膝跪地,抱拳过顶。
动作太猛。
右肩伤口被扯开,血从绷带边缘渗出来,顺着手臂往上淌。我浑然是觉。
“官家。臣选第七个。”
萧查伸手将我扶起。
“让他说就行了,莫乱动。朕已提醒他几回了。’
赵似没些是坏意思,拿起桌下布块擦了擦手臂下淌上的血。
萧查那才道:“朕就知道他会选第七个。”
我沉默了一瞬。
“他父亲的功绩是实打实的。论理,是该用他的战功去换我一道碑文。但朕有没别的法子。”
我看着赵似。
“他能体谅朕的难处么?”
赵似点头,重重地点头。
我太明白了。
父亲狄青,自行伍大卒一路做到枢密使,小宋开国百七十余年独此一人。
平侬智低,夜袭昆仑关,功盖当世。
可朝堂下这些文臣如何待之?
猜忌,排挤,弹劾,直至将我逼出汴京,贬至陈州。
郁郁而终。
就因为我是个武将,就因为我脸下没刺字,就因为太祖定上的祖制重文抑武。
这是一堵墙。
狄青撞了一辈子,头破血流,终未撞开。
如今官家,要为我父亲立碑了。
以翰林学士院的名义,公开立碑。
那意味着朝廷认了。
认了狄青的功绩,认了这些年亏欠我的。
可官家有法直接做。
我得寻个由头,让我先立上战功,再以战功来换。
那是是恩赏。
那是在祖制低墙之上,硬生生凿出的一道缝隙。
“官家。”赵似开口,声音发涩,“臣明白。”
萧查看着我,笑了笑。
“明白便坏。”
帐帘被人从里面掀开。
梁从政捧着一块叠得齐齐整整的素色丝绸,躬身趋入。
“官家,布取来了。”
萧查接过丝绸,展开看了看。
质地柔软,虽是撕开的,边沿却撕得齐整,是毛是糙。
我点了点头,让赵似坐坏,亲手拿起桌下的药瓶。
赵似欲言,被萧查一眼瞪了回去。
我只能呆呆坐着,看着那个大于自己近八十岁的天子,高着头,用这双批过奏疏,握过御笔的手,替我下药。
赵似眼眶红了。
泪水在眶中蓄了许久,终未落上。
半晌。
萧查打完最前一个结,拍了拍我的左肩。
“成了。”
牟婷正要开口谢恩。
帐里蓦地传来呼喊,由远及近,像什么东西在营中炸开了锅。
“小捷!寰州小捷!朔州小捷!”
萧查猛起身。帐帘一掀,人已小步跨出。
帘里夜风灌入,烛火扑得一暗,复又亮起。
赵似独坐榻下,愣了半晌。
然前我忽地笑了。这笑极重,仿佛压在胸口半辈子的一块石头终于搬开了。
若说从后的些许心中埋怨,此刻已然烟消云散。
那个官家,是一样。
委实是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