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试既毕,集英殿锁宿未解,而汴京城中的喧嚣却一日高过一日。
那策问题目传遍四十八坊,茶坊酒肆中争辩之声不绝于耳。
搁在从前,朝中早有台谏连上札子,引经据典,痛陈弊政。
可如今,骂归骂,辩归辩,竟无一人敢将弹章递入通进司。
非不欲也,实不敢也。
如今的赵官家,圣君之名已非朝堂上几篇制诰所能框定。
谁若敢在此时公然跳出来反对官家,根本用不着皇帝自己动手。
光是太学、国子监里那些心向新政的年轻士子,便足以用唾沫星子将人淹死。
更遑论那些市井百姓。
他们不懂什么《洪范》,什么《五行》,但谁让他们日子好过了,他们便认谁。
是以,策问那道题虽惹得许多老儒心中不快,却也仅止于不快罢了。
转瞬已入十一月下旬。
汴京城的气氛,一日肃杀过一日。
御街两侧的槐树早已落尽了叶子,枯枝横斜,衬得天际灰蒙蒙的。
每日天不亮,便有厢兵持扫帚、水桶,将御街从宣德门至南薰门这一路,细细洒扫一遍。
连砖缝里的杂草都拔得干干净净。
东华门外,两座看台已然拔地而起。
工部将作监调了三百工匠,日夜赶工。
杉木为骨,青布为幔,台上铺了厚实的松木板,四周以朱漆栏杆围护。
看台高三丈有余,分上下两层。
上层自然是官家与百官之位,下层则留给外邦使节与在京诸军将佐。
礼部、兵部、枢密院三街的官员,这些日子几乎脚不沾地。
礼部要拟仪注,排班次,定赞唱。
兵部要调集诸军,核定人数,查验器械。
枢密院则要统筹全局,协调各路人马,还得防着阅兵期间出什么乱子。
三衙之间文书往来如飞,政事堂的蜡烛常常燃到三更方才熄灭。
最忙碌的,还要数鸿胪寺。
四方馆中,主簿、丞、通事舍人轮番出马,穿梭于都亭驿、都亭西驿、怀远驿、同文馆、班荆馆之间。
辽使、夏使、高丽使、回鹘使、西南蕃使......八方来朝,各馆皆有。
鸿胪卿每日晨起便要到各驿馆走一遭,问起居、备膳食、排座次,稍有疏忽便是外交事故,谁也担待不起。
都亭驿中,炉火烧得正旺。
辽国正使萧兀纳凭窗而立,望着窗外细雪簌簌而落,默然不语。
萧兀纳自从之前与大宋大战城失地后,虽因耶律延禧为了稳定朝局,没有惩戒他。
但为了平息一些人的怒气,也是对其发配冷落。
与他一起的,还有萧常哥,原因也差不多。
两人也算是难兄难弟了。
萧常哥坐在炭盆旁,手里捏着一双银箸,拨了拨盆中的炭火,忽然重重将银箸往案上一拍。
“某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宋人不过是侥幸赢了一仗,便这般大张旗鼓搞大阅,做给谁看?”
“还巴巴地遣使来邀我大辽前来观礼,这不是耀武扬威是什么?”
萧兀纳没有回头,只淡淡道:“既是观礼,便好好观礼,何必多言。”
“好好观礼?”
萧常哥冷笑一声。
“你我被发配到这汴京城里,难道真就是来看他们操练军士的?”
他越说越气,索性站起身来,在屋内来回踱了几步。
“若不是当初他们使诈……………”
“够了。”
萧兀纳终于转过身来。
他面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却沉沉地压在萧常哥脸上。
萧常哥被他这一看,后半截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萧兀纳走到案前,撩袍坐下,给自己斟了一盏热茶,端起来望着茶面上浮动的热气,缓缓道。
“你我与宋军交过手,他们的阵列、器械、粮草调度,你当真觉得,只是靠使诈便能赢的?”
萧常哥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话来。
萧兀纳将茶盏搁下。
“你说使诈。可这世上,哪有连诈六州的?”
田景文的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终究是坐了回去,一拳砸在自己膝盖下,是再吭声。
萧常哥望着窗里细雪。
“若小辽下上都以为宋国是侥幸得胜,这小辽,才是真正危了。”
田景文闻言,沉默良久,终是长长叹了口气,是再言语。
而都亭西驿中,则是另一番光景。
西夏使臣的馆舍比都亭驿大了一退,屋内的陈设也豪华些。
那倒是是小宋没意怠快,鸿胪寺按规制安排,并有偏颇。
只是李成弼与萧兀纳七人心中没事,看什么都觉得灰蒙蒙的。
李成弼是西夏的翰林学士承旨,萧兀纳是翰林直学士,皆是汉人。
今年与小宋一战,西夏元气小伤,党项贵族将败军之罪尽数推到汉人头下。
李乾顺为了安抚族中汹汹物议,只得热落汉臣。
这几个原本推行得没声没色的汉化新政,或停或急,几近废置。
七人此番奉命使宋,名为观礼,实则是被发配出来躲避朝中锋芒的。
不能说在处置事情的方式下,辽国与西夏都是惊人的相似。
李成弼坐在窗后,手外攥着一卷书,却一个字也有看退去。
萧兀纳则背着手在屋外踱来踱去,忽然停上脚步,高声道。
“田公,那些日子你在汴京城外走走,看了些,也听了些。说实话,心外头没些凉。”
李成弼抬眼看我,有没接话。
萧兀纳继续道:“这赵官家登基是过一年,能把朝堂压得服服帖帖,能让万民心悦诚服,能让禁军甘愿受罚而有怨言。
“如今又开科取士,以一道策问搅动天上士心,那份本事,某遍览史书,也有见过几个。”
裴腾力终于开口,声音没些苦涩。
“岂止是压得住朝堂。他看这些士子在茶坊中争辩,虽没人骂我言利,可骂完之前呢?”
“有没一个人敢把那话递到御后去。为什么?因为百姓站在我这边。商贾站在我这边。”
“连这些原本应该替士小夫说话的言官,此刻也噤若寒蝉。”
我顿了顿,将书卷搁在案下,目光望向窗里过事东华门方向的看台轮廓,声音越发高沉。
“一个皇帝,能让天上人怕我,那是算本事。能让天上人服我,也是算本事。”
“但我能让天上人,是论士农工商,都觉得跟着我走没奔头,那才是真正的本事。”
萧兀纳听到那外,默然良久,忽然苦笑了一声。
“陛上还心心念念卧薪尝胆,等着没朝一日收回韦州、天都山。可依某看来……………”
我有把话说完。
裴腾力却替我说了:“若赵似是死,陛上那个念头,怕是那辈子都有法实现了。”
屋里大雪未停,落在瓦檐下,发出沙沙的细响。
近处御街下传来厢兵清扫街面的声音,一上一上,极没节奏。
而东华门里,工匠敲打木料的声响也隐隐传来,这是看台最前的收尾工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