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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3章 百姓听得懂,才算真学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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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座旁几人退回座席,台上的苏轼也收回了望向百姓席的目光。

他站在案前,抬手理了理衣袖。

“方才几位先生都提到了一个用字。”

“经世致用,学以致用,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

驿馆外头天色将暗未暗,檐角悬着两盏青布灯笼,风一吹,光晕便微微晃动,映在黄忠嗣踏出门槛的袍角上。他步子不疾不徐,身后跟着一名小厮提灯引路,另有一名书吏捧着回帖紧随其后。街面清冷,偶有更夫敲梆而过,余音在石板路上荡开,又迅速被寒气吞没。

大名府衙后堂灯火通明,暖意蒸腾。酒菜已撤去大半,新换上热茶与果脯,几只青瓷盏中浮着几片嫩芽,水色微碧。蔡卞端坐主位,左手边梁子美执盏沉吟,右手边孔延之则将一册《孟子章句》搁在膝上,指尖轻轻摩挲书页边缘——那书页边角微卷,显是常翻之物,纸色泛黄,却无一处折痕,可见主人惜书如命。

黄忠嗣入得门来,并未急行趋前,而是在门槛内稍顿,整衣、束带、敛容,再抬步跨过门槛,垂首拱手,朗声道:“下承天恩,初任易州通判,途经大名,不敢擅越礼制,特投帖致意。蒙蔡公、梁漕使不弃,邀至座前,惶恐之余,唯谨奉教。”

声音清越,不亢不卑,语速适中,字字分明,竟似早将这一番话在心中推演过数遍。

蔡卞目光微凝,未即应声,反侧首看向孔延之。孔延之颔首,唇角微扬,却无笑意,只道:“请坐。”

黄忠嗣谢过,依礼落于末席,位置恰在孔延之斜对面。他坐下时腰背挺直,双手置膝,目光既不低垂避让,亦不直刺人面,只略略扫过席间三人面容,便垂眸静候。

梁子美先开口,语气温和:“黄秘阁一路北上,风霜仆仆,倒比邸报所载还早到了两日。”

“漕使谬赞。”黄忠嗣欠身,“实因官印文书尚未抵易州,我须得等一等交接文书,才好正式视事。故而放慢脚程,在此歇息两日,亦为熟悉河北地情。”

“熟悉地情?”蔡卞忽而一笑,“听闻黄秘阁在殿试策论中,言‘易州非边郡之形,实边郡之核’,又说‘幽云若失,则河朔必危;河朔若溃,则汴京可危’。这等见识,莫非早已熟读河北舆图、屯田簿册、戍卒名籍?”

黄忠嗣抬眼,迎着蔡卞目光,坦然道:“下月赴任前,臣已向枢密院借阅《河北东路兵备志》《大名府屯田总录》《易州山川险要图说》三册,抄录凡七万三千余字,其中尤重军屯旧额、驿传残损、易水河道淤塞诸条。不敢言熟,但求不盲。”

席间一时静了半息。

梁子美眼中掠过一丝讶色,随即低头啜茶,掩去神色。

孔延之却将膝上《孟子章句》合拢,置于案侧,正色道:“黄秘阁抄录兵志农册,用心可嘉。然圣贤之学,贵在明心见性,不在记诵繁文。若将《孟子》‘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一句,抄上万遍,可解百姓冻馁之苦否?”

“不可。”黄忠嗣答得极快,“抄万遍,不如修一道渠。”

孔延之一怔,旋即蹙眉:“渠能灌田,固是善政。可若渠成而赋税加三成,役夫死者逾百,此渠修与不修,何异?”

“修。”黄忠嗣语气沉定,“但修渠之前,当先勘田亩实数、定劳役之限、设粥厂于工所、遣医者巡诊。此四事若备,则渠成,百姓得利,赋税反可减半——因田增产,仓廪实而税基广。”

蔡卞终于放下茶盏,盏底与青玉案轻磕一声:“哦?黄秘阁连粥厂、医者都算进去了?”

“是。”黄忠嗣道,“臣幼时随父居青州,亲见河工暴毙于堤上,尸骨无人收,唯蝇蚋嗡营。彼时地方官曰:‘役夫本贱,死不足惜。’臣父斥之曰:‘役夫非无父兄,非无妻儿。今日可弃其命,明日便可弃汝命。’自此臣知,治政之要,不在高谈仁义,而在细察人命。”

这一句落地,满座无声。

梁子美手指缓缓摩挲盏沿,似有所动。

孔延之却缓缓起身,自袖中取出一叠纸,约莫十余页,纸色微黄,墨迹浓淡不一,显是手录。他将其推至案心,朝黄忠嗣方向微倾:“此乃孔氏族学今年春课考题。题为《论‘利者,义之和也’——辩其真伪,析其源流,明其用舍》。黄秘阁既以‘义利并行’为策论主旨,不妨就题作答,不拘长短,但求心口如一。”

黄忠嗣未接纸,只静静看着那叠考卷。

良久,他忽然问:“敢问景绍先生,孔氏族学此题,是考童子,还是考塾师?”

孔延之微愕:“自然考已通《孝经》《论语》之十四岁以上子弟。”

“那便是了。”黄忠嗣颔首,“十四岁少年,读《孝经》尚需逐字释义,若强令其辨‘利’与‘义’之和合,无异于令稚子掌秤,称泰山之重。非不能称,实无其力,亦无其据。”

“你这是讥讽我孔门授业,失之操切?”孔延之声音微沉。

“不敢。”黄忠嗣垂目,语调却愈发平缓,“只是想起去年冬,臣赴汴京应试途中,曾在澶州驿遇一老农。彼时雪深三尺,其子冻毙于归途,怀中尚抱半袋粟米——是替里正代缴的秋粮。老农跪于雪中,叩首求免明年加征,里正答曰:‘上命难违,尔子既死,粮却不能少。’臣问其名,老农泣曰:‘小人唤张五,无字,村中皆呼我老张头。’臣再问其子名,答曰:‘狗娃,无名,生时未及请先生赐字。’”

他停顿片刻,声音低了几分:“景绍先生,您说,张五父子,算不算‘人’?”

孔延之默然。

蔡卞面色微凛。

梁子美搁下茶盏,喉结微动。

黄忠嗣继续道:“若在孔门经义中,张五父子无字、无礼、无学、无行状,便如草木禽兽,不入士林法眼。可臣在易州查过户籍,张五一家四口,年纳夏税绢一匹、秋粮二石四斗,服徭役三十日,额外支应驿马草料五担——此等‘贱户’,占易州编户七成以上。他们不读《孟子》,却种出朝廷七成之粮;他们不知‘利之和’为何物,却在冰河上凿窟取鱼,换钱买药救母。若此等人皆不算‘人’,那圣贤所言‘民为贵’,贵的是谁?”

“是那些能背《孟子》全篇,却算不清一县仓粮亏空三百石的士子么?”

“是那些能写‘浩然正气’四字,却连铁匠铺在哪条街都不识的举人么?”

“还是那些高坐明伦堂,谈‘义利之辨’如烹小鲜,却不知易州今岁旱情已致三乡绝收的先生们?”

最后一句出口,满堂寂然。

窗外风骤起,掀动窗纸啪啪作响,烛火剧烈摇曳,将四人影子拉长、扭曲,投在粉壁之上,如四尊沉默对峙的碑。

梁子美忽然开口,声音沙哑:“黄秘阁……你可知,上月易州奏报,言‘去岁蝗灾,幸赖官仓存粮,百姓未饥’?”

黄忠嗣点头:“知道。臣亦查过该奏——易州仓存粮实为六万八千石,而奏称‘存粮十万石’。多报三万二千石,折银一万三千余贯。这笔银子,去向不明。”

梁子美闭了闭眼:“我管河北转运,三年前亲自点验过易州仓,当时存粮仅四万一千石。你如何断定,如今多报三万二千石?”

“因臣在汴京查阅过去年九月户部拨付易州‘赈蝗专款’账册,共拨银二万七千贯,其中一万三千五百贯,注明‘用于购粮补仓’。而易州同年十月入库新粮,仅二万三千石。按市价折算,一万三千五百贯,足购粮四万六千石。多出二万三千石,无处安放,故只能虚报。”

他顿了顿,望向梁子美:“漕使若不信,臣可立写呈文,请转运司派员赴易州彻查仓廪、核对出入库凭据、比对户部拨款明细。若查实虚报,臣愿一力担责。”

梁子美久久不语,指节在案上轻叩三下,如更鼓。

蔡卞忽然冷笑:“好一个黄秘阁!未赴任,先查上官;未理事,先握把柄。你这般锐气,怕是到易州不过三月,便要被人参一本‘狂悖干政’!”

“臣不怕被参。”黄忠嗣坦然,“只怕参错了人。”

“哦?”

“若易州知州贪墨赈款,却因资历深厚、门生遍布,反将弹劾者斥为‘年少轻狂’;若转运司吏员勾结州衙,常年默许虚报,却以‘体谅地方艰难’为辞;若孔门弟子在曲阜讲学,斥百工为贱,却不知曲阜织机坊里,十二岁女童日织素绢三尺,所得仅够糊口——这些,才是真狂,真悖,真干政!”

他霍然起身,袍袖带风,却不失礼,只朝四人深深一揖:“臣今日所言,非为争口舌之胜,亦非驳孔门之道。臣只求一事:请三位大人允臣,明日即赴大名府常平仓,与仓吏同查近半年出入账册;再赴河北转运司库房,核对易州历年拨款存根。若查无可疑,臣甘受‘妄议上官’之罚,自请削职归田。若查有实据……”

他顿住,目光扫过蔡卞、梁子美、孔延之三人:“臣只求一事——请三位大人,准臣易州任内,开仓放粮,赈三乡旱民。粮从何来?就从查实虚报之仓粮中,拨出三万石,按口授粮。每丁口每日三升,计一百二十日。”

满堂再无声息。

烛火渐稳,映着黄忠嗣清瘦却坚毅的侧脸,额角微汗,眼神却亮如星火。

孔延之终于开口,声音低沉:“黄秘阁,你可知,若你所言属实,易州知州,是我孔门旁支,曾于曲阜藏书阁任典籍十年。”

“知道。”黄忠嗣答得干脆,“正因知道,才更要查。”

“你不惧得罪孔门?”

“臣惧的,不是得罪孔门。”

他抬眼,一字一顿:“臣惧的,是百年之后,史官秉笔,写‘熙宁以来,孔门执经义而忘黎庶,士林重虚名而轻实务,以致边郡凋敝,民心思变’。若真如此,孔门之名愈盛,愈衬得今日席上诸公,愈显苍白。”

这句话如石坠深潭。

蔡卞脸色骤白,手中茶盏几乎脱手。

梁子美长叹一声,缓缓起身,绕过案几,走到黄忠嗣面前,深深看了他一眼,忽而解下腰间一枚青玉佩,递过去:“此乃先父所遗,刻有‘慎终追远’四字。今日赠你,非为示好,只为一诺——明日辰时,我亲率转运司主簿二人,赴常平仓待你。账册、印信、库钥,尽数备齐。”

黄忠嗣双手接过,躬身:“谢漕使。”

梁子美摆手:“不必谢。我只问你一句——若查实虚报,易州知州伏法,三乡百姓得活,你黄忠嗣,能保他们十年不饿死么?”

黄忠嗣沉默片刻,郑重道:“不能保十年。但臣可保三年——三年之内,在易州设义仓十处,建水利二十七处,开农学堂三所,招铁匠、木匠、水利匠人各三十名,授徒百人。三年后,易州可自筹赈粮,可自修河渠,可自铸农具。到那时,百姓口中,不需再念官家恩德,只须记得,自己会打井,会筑堰,会看天时,会算账。”

孔延之忽然道:“你这三年之策,可有文书?”

“有。”黄忠嗣自袖中取出一卷素笺,双手呈上,“臣赴任前夜所拟,《易州三年实务疏》,共三千六百余字,含田亩清丈细则、义仓筹建章程、水利工料估算、匠人招募律令,附有易州山川图三幅,皆亲手所绘。”

孔延之接过,未展卷,只凝视那素笺边缘整齐如刀裁,墨迹沉厚而不滞,显然书写时心神专注至极。

他忽然转向蔡卞:“蔡公,还记得当年王荆公初行青苗法,曾言‘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么?”

蔡卞颔首:“自然记得。”

“今日黄秘阁所言所行,与荆公当年,何其相似。”孔延之声音低缓,“所异者,荆公用一法而撼天下,黄秘阁却欲以百事而安一州。前者如雷霆,后者似春雨。雷霆震耳,春雨润物。孰难?”

蔡卞久久不语,最终抬起眼,直视黄忠嗣:“黄秘阁,你既敢查易州仓,可敢查大名府仓?”

“敢。”黄忠嗣毫不迟疑,“但臣需先查易州,因易州为臣职守。若大名府仓有弊,自有转运司与提刑司监察。臣若越界,反失其职。”

蔡卞竟微微颔首:“好一个‘不失其职’。”

他端起茶盏,以盏盖轻刮盏沿,发出清越一声:“今日之宴,原为辩经而来。然黄秘阁未辩一章一句,却让我等,重新思量‘经’字何解。”

孔延之将那卷《易州三年实务疏》小心卷起,收入袖中:“此疏,我要带回曲阜,交予族老共观。若可行,孔氏族学明年春课,便以此疏为范本,教子弟习‘实务之经’。”

黄忠嗣一怔,随即深深一揖:“若得孔门垂青,此疏方不负生民。”

梁子美此时已转身走向门口,忽而驻足,未回头,只道:“黄秘阁,明日辰时,常平仓见。另外……”他略顿,“你夫人詹月娘,昨日遣人送了一匣蜜饯至转运司,说是‘易州山野所产,味酸而劲,佐茶最宜’。我尝了,确是好味道。”

黄忠嗣一愣,随即失笑:“拙荆粗鄙,唯知些山野食味,倒让漕使见笑了。”

“不笑。”梁子美终于回头,目光温厚,“她送蜜饯时,附了张字条,写着‘仓廪实而知礼节,先吃饱,再讲理’。”

满堂寂然一瞬,随即,蔡卞竟低低笑出声来。

笑声不大,却如冰裂春水,悄然化开席间凝滞已久的肃杀之气。

黄忠嗣亦笑,笑容清朗,毫无倦色。

窗外风止,檐角灯笼光晕柔静,映着堂内四人身影,不再扭曲,不再对峙,倒像四株老松,根须虽在地下各自盘踞,枝干却于高处悄然相触。

夜已深,更鼓报三更。

黄忠嗣辞出府衙,小厮提灯在前,他踏着青石板路缓步而行,寒气沁肤,却觉胸中灼热。

远处驿馆灯火未熄,窗纸上,隐约映出一人剪影——正伏案疾书,发髻微松,袖口沾墨,正是詹月娘。

他脚步微顿,仰头望天。

北斗清晰,寒星如钉。

易州,还在北方三百里外。

可他知道,从今晚起,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不是他截胡了赵佶的皇位。

而是他,终于开始真正截胡这个时代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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