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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李政道的点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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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

一九七九年三月五日,惊蛰的前一天,省城的早晨还带着料峭的寒意。

天蒙蒙亮,薄雾笼罩着机场跑道。

远处的建筑在晨雾中若隐若现,近处,几架老式客机安静地停靠在水泥坪上,机身上的“中国民航”字样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银灰。

机场出口处已经聚了不少人。

省外事办的同志、科大的校领导、还有从首都赶来的科学院代表,二十几个人站成两排,大多穿着深蓝色或灰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一丝不苟。

此外,还有十几个扛着照相机的记者,省报的、市报的,还有两个挎着“海鸥”牌相机的,看样子是国家级报社的。

有人不时抬手看表,有人踮脚望向跑道尽头,气氛还是比较压抑的。

陆怀民站在学生代表的最边上,和陈远挨着。

十个人,穿着学校统一发放的深色外套,胸前别着校徽,站成一排,前头拉着一道红布横幅,白字写着:

“热烈欢迎李政道教授来皖讲学”。

“怀民,紧张不?”陈远小声问,手在横幅上攥了又松。

“有点。”陆怀民老实说。

他望着跑道尽头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际线,心里那股说不清的波澜,比想象中来得更真切。

这是中美建交后,第一位来访的世界级科学家。

是诺奖得主,是哥伦比亚大学的终身教授,是杨振宁先生的合作伙伴,是那个在斯德哥尔摩领奖台上接过奖章的中国人。

也是怀民前世今生第一次参与这样的接待,要说不紧张,那是假的。

广播里终于传来航班抵达的通报,用的是中英文双语:“李政道先生的航班专机,已经抵达本场………………”

“来了。”所有人心里不约而同地冒出同一个念头,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

跑道上,一架银白色的波音707缓缓滑行而来。

巨大的引擎声由远及近,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飞机停下,舷梯车缓缓靠上前。

舱门打开。

先出来的是两位工作人员。

然后,李政道先生出现了。

五十三岁的他比照片上更清瘦些,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色衬衫,没打领带。

头发梳得整齐,额前有几缕已见花白。他站在舱门口,朝下方的人群微微颔首,然后缓步走下舷梯。

那一刻,陆怀民忽然想起那张黑白照片——1957年,斯德哥尔摩,年轻的李政道站在诺贝尔奖颁奖台上,胸前别着小花,眼神明亮。

二十二年过去了。

“李先生,欢迎欢迎!”省外事办的领导快步上前,伸出手。

李政道笑着握住对方的手,声音温和,带着清晰的江浙口音:“谢谢,谢谢各位。这么早,辛苦大家了。”

他挨个和迎接的人握手。记者们举着相机,咔嚓咔嚓地按快门。

严校长走上前,双手握住他的手:“李先生,我代表科学技术大学全体师生,欢迎您。

李政道握着严校长的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了:“严校长,咱们通信通了半年,今天总算见着真人了。”

严校长也笑了:“是啊,盼了半年,总算把您盼来了。”

“我在美国常听人提起科大,说这里是中国科学家的摇篮,一直想来看看。”李政道说。

严校长连说“不敢当”,脸上的笑容却掩不住。

接着是学生代表。

李政道走到第一个学生面前,是物理系的陈志兵,研究生三年级。他伸出手:“同学你好,哪个专业的?”

“物理系,研三,陈志兵。”陈志兵的声音有些发紧,握手的动作略显僵硬。

“好,好。”李政道点点头,目光温和,“学物理好,基础要打牢。

第二个是陈远。

“物理系,研二,陈远。”

“研究生了,研究方向是什么?”

“统计物理,方向是相变理论。”陈远回答得比陈志兵流利些。

李政道眼睛亮了一下:“相变?威尔逊的重整化群,读过吗?”

“读、读过一些...……”陈远没想到对方会当场问专业问题,一时有些磕巴。

“不急,慢慢来。”李政道拍拍他的肩膀,转向下一个。

下一个就是陆怀民。

“李先生,欢迎您。我是精密机械系大二学生,陆怀民。”

“精密机械?”李政道和陆怀民握手,微微有些惊讶。

“对,精密机械。”

“精密机械......”李政道沉吟了一下,“好专业。机械是工业之母,基础牢,大厦才稳。我在普林斯顿的同事,很多杰出的理论物理学家,也非常重视与工程师的合作。

陆怀民心里一动。他没想到,一位理论物理学家会对机械工程有如此直观的认同。

“谢谢李先生。”他说。

十个人握完手,李政道转过身,对严校长和几位领导说:

“这些年轻人,精神面貌很好。咱们中国的希望,就在他们身上。”

记者们围了上来。

镁光灯闪烁,快门声咔嚓作响。

这个年代记者用的还是老式相机,换胶卷的功夫,有人趁机挤到前头,把话筒递过来。

“李先生,这次回国讲学三个月,您最想对中国的年轻学子说什么?”

李政道想了想,说:“我想告诉他们,科学没有国界,但科学家有祖国。我在美国三十多年,从未忘记自己是中国人。现在国门开了,希望有更多年轻人走出去,学成归来,建设自己的国家。”

记者们低头猛记。

就在这时,李政道身后又下来一个人。

三十岁左右的年纪,应该是华裔。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没打领带,领口敞着。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无框眼镜。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脚步很快,几步就跟上了李政道。

“这位是我的助手,陈大卫。”李政道向严校长介绍,“哥伦比亚大学的博士,这次跟我一起来,帮忙处理一些学术交流的具体事务。”

陈大卫上前一步,伸出手,用流利但带着明显美式口音的国语说:“严校长,您好。叫我David就行。”

“陈博士一路辛苦。”严校长笑着寒暄。

“还好。”陈大卫点点头,“李先生的行程比较满,后续的交流安排,我们可能需要再核对一下细节。”

“应该的,应该的。”外事办的同志连忙接话,“宾馆已经安排好了,咱们车上再细聊。”

一行人朝停车场走去。

车队已经准备好了,十几辆上海牌轿车,车头系着小红花,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喜庆。

李政道坐进第二辆,陪同的校领导和外事办同志坐进第一辆和第三辆。

十名学生分坐后几辆。

车子发动,缓缓驶出机场。晨雾已经散了大半,路两边的农田里,早起的农民正在收拾越冬的麦苗。更远处,工厂的烟囱冒着白烟,在蓝天底下拉出一道道绵长的痕迹。

车队驶入城区,速度慢了下来。

李政道透过车窗望着外面的街景,忽然对身旁的严校长说:“这条路,我好像走过。”

严校长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李先生一九七二年回国访问时,曾经到过省城,那时的应该就是这条路。”

李政道点点头,目光落向窗外:“那次行程紧,只在城里待了一天。不过我记得,当时去看过一个机械厂,说是全国当时最先进的工厂之一。那厂子......好像就在这附近?”

严校长想了想,不太确定,便侧身问前座的外事办同志:“七二年李先生来访时,参观的是哪个厂?”

外事办的同志连忙翻看随车携带的资料,答道:

“是省机械厂。那时候叫‘皖省重型机械厂”,当时因为和苏联关系紧张,从北方南迁过来的,七二年确实是全省乃至全国设备最好、技术最强的工厂之一。李先生那次去,还跟厂里的工程师座谈过。”

李政道眼睛微微一亮:

“皖省重型机械厂......对,就是它。我记得那会儿中日建交,他们正好从日本引进了一条轴承生产线,我去看了,还跟当时的厂长聊了聊国产化的进度。”

他说着,目光重新投向窗外,似乎想从沿途的景物中辨认出当年的痕迹。

车子继续前行,经过一片正在施工的厂区时,李政道的目光忽然定住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隔着车窗仔细望着那片工地,然后回头对严校长说:“严校长,这里......是不是就是当年的省重型机械厂?”

严校长也望向窗外。

工地很大,正在施工。

几栋新厂房已经起了框架,脚手架林立,但更远处,几栋灰扑扑的老式红砖厂房依稀可见,墙面上“工业学大庆”的标语已经斑驳褪色。

外事办的同志看了看地图,点头确认:“李先生好记性,这里就是省机械厂的厂区。正在施工的是今年的扩建项目,去年批的,开春刚动工。”

李政道望着那片新旧交织的厂区,沉默了几秒,忽然对司机说:“同志,麻烦停一下车。”

司机一愣,下意识看向外事办的同志。

外事办的同志也有些意外,但他很快反应过来,点了点头。

车子缓缓停在路边。

李政道摇下车窗,望着那片土地,对严校长说:

“七二年我来的时候,这里还只有那几栋老厂房。当时厂里的同志跟我介绍,说这是全省最先进的工厂,设备大部分是从苏联和东欧引进的,工人们干劲很足。我那时候就想,什么时候再来看看,看看他们能走到哪一步。”

他顿了顿,推开车门:“七年了,没想到今天正好路过。”

严校长跟着下车,笑道:“那正好,请李先生看看咱们国家机械工业这七年的变化。

李政道点点头,已经迈步朝工地走去。

陈大卫提着公文包紧随其后。严校长,几位校领导、外事办人员,以及被示意跟上来的陆怀民等几名学生代表,也都纷纷下了车。

省机械厂的一位副厂长和扩建项目的技术负责人本来在厂区门口等候迎接车队路过,见状连忙小跑着迎了上来。他们显然没料到会有这一出,脸上带着几分意外和紧张。

“李先生,严校长,各位领导,这是......”副厂长搓着手。

李政道摆摆手,目光已经越过他们,投向了那片新旧并置的厂区:“七二年我来过你们厂,那时候你们刚上日本的生产线。今天路过,想看看七年了,你们进步到什么程度。”

副厂长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又惊又喜的神色:

“李先生七二年来过?哎呀,那会儿我还是车间主任呢!您能再来看看,这是我们全厂的荣幸!”

李政道点点头,但没有走向已建成的老厂区,反而朝着正在打地基、立钢架的扩建区域走去。

众人跟上。

脚下的土地被各种车辆轧得坑洼不平,散落着碎石和水泥残渣。

李政道一边走一遍看,他停在一个已经完成混凝土浇筑,正在养护的大型设备基础旁。

基础表面覆盖着草席,工人正定期洒水。

李政道蹲下身,用手指轻轻摸了摸基础边缘的混凝土,又看了看旁边插着的温度计和施工记录牌。

“这是给重型机床准备的基础吧?”他抬起头,用带着江浙口音的普通话问跟在旁边的技术负责人。

技术负责人一愣,连忙点头:

“是的,李先生。这是为即将引进的东德产重型龙门铣床准备的基础,要求非常高,防震、沉降控制都很严格。”

“多深?”

“地下部分六米,加了桩基和隔震层。”

李政道点点头,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基础不牢,地动山摇。精密机床更是如此,微米级的震动都会让加工精度报废。你们考虑得很周到。”

他顿了顿,又环顾四周:

“七二年我来的时候,你们厂最大的设备基础才三米深。现在翻了一倍,说明设备等级上来了,是好事情。”

技术负责人和副厂长脸上露出如释重负又带着点自豪的神情。

这位世界级的科学家,不仅记得七年前来过,连当年的设备基础深度都记得清清楚楚。

陈大卫站在稍后一点,用英语低声对李政道说了一句:“Professor Lee, the scale is impressive, but the methodology seems... quite conventional.”(李教授,规模令人印象深刻,但方法似乎......相当常规。)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场几个英语好的,包括陆怀民、陈远,以及外事办的翻译,都听到了。

翻译犹豫了一下,没有翻。

李政道看了陈大卫一眼,没接他的话,而是继续往前走,来到一堆刚刚运抵,尚未开封的木箱前。

木箱上刷着外文标识和“小心轻放”的记号。他仔细看了看标识。

“捷克的?还有罗马尼亚的?”他问。

“是的,李先生,”副厂长赶紧介绍,“扩建后要上一条新的轴承生产线,部分关键设备是从捷克和罗马尼亚进口的。那边的大箱子是机床,这些小箱是配套的测量仪器和控制系统。”

“为什么没有考虑日本或者西德的设备?”李怀道随口问,“就精密机械领域而言,他们目前似乎领先半个身位。”

副厂长和技术负责人的表情顿时有些尴尬。

严校长和几位领导也微微蹙眉。这个问题涉及外汇、国际关系、技术引进策略以及西方封锁等诸多复杂因素,不太好回答。

特别是李政道还是美国国籍,现在还有这么多记者在,就更不好回答了。

现场安静了几秒。在场的几个领导张了张嘴,似乎在想如何措辞。

李政道也是意识到了自己随口问了一个愚蠢的问题,犹豫了一下,他转过身,目光扫过站在后面一点的学生队伍,最后落在了陆怀民身上,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

“对了,刚才在机场握手的时候,我记得有个同学是学精密机械的,是这位同学吧?”

所有人瞬间看向了陆怀民。

陆怀民感到心跳快了一拍,但脸上并未露出慌乱。

他向前迈了半步,微微躬身:“是的,李先生,我是科大精密机械系二年级学生,陆怀民。”

“陆同学,”李政道示意他走近些,语气带着鼓励和探讨的意味,“你是学这个的,从你们学生的角度,或者你了解到的情况看,你觉得,为什么我们更多地选择了东欧的设备,而不是日本、西德的呢?我只是好奇年轻人的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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