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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傲慢与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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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第一教学楼门前就已经排起了长队。

队伍从台阶下一直蜿蜒到操场边,黑压压的,足有上百号人。

“这么早?”有人打着哈欠问前头的人。

“不早不行啊,听说八点开门,现在才六点半,后面已经排了百来号人了。”

“李先生不是九点才开讲吗?”

“九点开讲,八点开门,估计七点就没座了。”

“听说李先生今天讲《对称与不对称》,这题目听着就玄。”

“再玄也得去听听。诺奖得主啊,一辈子能见几回?”

“第一教学楼那个大教室,能坐三百多人吧?够不够啊?”

“肯定不够。我昨晚去看了,物理系、数学系、近代力学系,差不多都出动了。连化学系、生物系的人都来凑热闹。”

八点刚过,阶梯教室里已经再也塞不进入了。

门外的走廊里也站满了人,有人踮着脚透过窗户往里看,有人干脆把耳朵贴在门缝上。

这时,前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一个校办的工作人员探进半个身子,朝里头喊了一声:“李教授到了。”

教室里“嗡”的一声,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坐直了身子。

李政道走进来的时候,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衬衫,没打领带。

他走上讲台,先环视了一圈,目光从黑压压的人群上扫过。

他看见了站在过道里的学生,看见了坐在台阶上的学生,看见了挤在门口往里张望的学生。

他笑了笑,把手里那个旧公文包放在桌上。

“来了这么多人。”他说,“我听说这个教室能坐三百人,现在看来,三百人远远不够。”

台下响起一阵轻轻的笑声。

李政道把夹克脱下来,搭在椅背上,然后从公文包里抽出几页纸,却没有翻开。

他把那几页纸放在桌上,拿起粉笔,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了今天的题目:

《对称与不对称》

“这个题目,是我获得诺贝尔物理学奖的项目,我讲过很多次。在哥伦比亚大学讲,在麻省理工讲,在欧洲核子中心也讲。但今天在这里讲,感觉不一样。”

他顿了顿。

“因为我面对的不是物理系的学生,不是数学系的学生,而是来自各个专业的同学。我刚才看见有学机械的,有学化学的,有学生物的。很好。对称与不对称,不只是物理问题,它是整个自然科学,甚至人类认识世界的一个

基本问题。”

台下鸦雀无声。

李政道走到讲台边,拿起那盒粉笔,从里面抽出一支。

他没有立刻开始写,而是先做了一个动作——他把双手合十,然后慢慢分开,像是照镜子一样,左手和右手对着比划。

“大家看,我的左手和右手,看起来很像,对不对?五个手指,一个手掌,长度,形状都差不多。但你们有没有想过,左手和右手,其实是不一样的东西。”

他把左手伸出来,掌心朝下,又伸出右手,做了同样的动作。

“左手戴左手套,右手戴右手套。你试着把左手套戴到右手上,会怎么样?别扭,不舒服,因为它不对称。”

台下有人会意地点点头。

“这种左右不对称,在物理学里,叫做‘手性’。它是最简单、最直观的一种不对称。但就是这种最简单的不对称,在五十年代,引发了一场物理学革命。”

他从最直观的左右手不对称讲起,用一个接一个生动的比喻,把抽象的“宇称不守恒”掰开揉碎,讲的特别简单清晰。

讲到精妙处,有人会心点头;讲到关键处,大家忍不住鼓掌。

把复杂东西简单化,或许,这才是大师。

两个小时的报告,不知不觉就到了尾声。

“今天就到这里。如果大家有问题,我们可以留一点时间。”

话音刚落,台下就举起了一片手臂。

最前排的一个男生站起来,是物理系的,戴着厚厚的眼镜。

他问了一个关于“CP破坏”的问题,问得很专业,涉及当时粒子物理领域最前沿的争论,还引用了国外期刊上的论文数据。

李政道听完,没有立刻回答。

他犹豫了一下,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示意图。

“你这个问题,核心其实是关于CP破坏的起源。但我要提醒你一点,”他用粉笔点了点那个数据:

“你引用的这个数据,来自一九七六年的一篇论文。那篇论文后来被发现有争议,它的结论并没有被广泛接受。”

台下安静了一瞬。

那个物理系研究生的脸“腾”地红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只挤出几个字:“我......我是在《Physical Review》上看到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

李政道摆摆手,语气温和下来:

“不怪你。那篇论文发出来的时候,确实引起过一阵讨论。后来实验数据出了问题,作者自己也撤回了部分结论。但你在做文献调研的时候能注意到这个方向,说明你的阅读面是广的。这是好事。只是做学问,文献的来源和

可信度,也是要留意的一环。

那研究生低下头,低声说了句“谢谢李先生”,坐回座位,手里的笔记本攥得死紧。

李政道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又回答了另外两个问题,然后看了看手表:“时间差不多了。今天先到这里,谢谢大家。”

台下掌声雷动,经久不息。

人群开始往外涌。有人兴奋地讨论着刚才的内容,有人低着头在本子上补记什么,更多的人只是沉默地走着,脸上的表情像是在消化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陆怀民站起身,把笔记本塞进帆布包。他听见身后有人在小声议论。

“最后那个问题,他引用的是《Physical Review》的数据吧?那都是有争议的?”

“你没听李先生讲吗?数据有问题,结论也不可靠。咱们学校图书馆的期刊更新慢,可能根本没看到后面的撤稿声明。”

“那也不能怪他啊......谁能想到顶级期刊上的东西也能出错?”

“所以说,做学问得追到最新的文献。人家那边都撤稿了,咱们这边还当宝贝捧着,这差距……………”

声音渐渐远了。

陆怀民收拾好东西,跟着人流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看见陈远站在走廊里,脸色不太好。

“怎么了?”陆怀民问。

陈远没说话,只是朝走廊另一头努了努嘴。

陆怀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李政道正在几个领导的陪同下往休息室走,陈大卫跟在他身后,手里拎着那个黑色公文包,正侧着头和外事办的翻译说着什么。

他脸上挂着笑,但那笑容里有一种东西,让陆怀民觉得不太舒服。

旁边的翻译是个年轻的女同志,此刻正抿着嘴,脸上的表情有些僵。

陈远压低声音:“你听见了?”

“听见什么?”

“刚才,就在那个物理系的同学提问的时候。那个助教陈大卫在台下说了句话。声音不大,但前排几个人都听见了。”

陆怀民微微点头。

旁边一个学生好奇问道:“听见什么了?”

陈远的脸色更难看了,他学着陈大卫的口吻,用英语低声复述了一遍:

"Maybe the literature update here isn't timely enough.It seems that the literature here is still stuck in the previous era.’——这里的资料更新不够及时。看来,这边的文献,还停留在上个时代。'”

陆怀民沉默了。

这话说得不算重,但充满了傲慢。

那个场合,那个语气,那种轻飘飘的不以为然,比任何重话都让人难受。

“他什么意思?”旁边凑过来的那个学生忍不住了,是个数学系的研一学生,叫王建国,“是说咱们学校图书馆不行?还是说咱们学生不行?”

“都是。”陈远咬着牙,“他那意思,不就是说咱们眼界窄、资料旧,跟不上趟吗?还当着李先生的面,当着那么多人的面………………”

“他也没说错。”另一个声音插进来,是物理系的陈志兵。

他推了推眼镜,声音闷闷的

“咱们学校的期刊,确实比人家晚好几年。有些东西,人家已经做完了,咱们还没看见。”

走廊里,几个人站在那里,谁也没再说话。

年轻人本就年轻气盛,陈志兵那句“他也没说错”像一根针,扎在学生们心上,拔不出来,又疼得厉害。

王建国第一个憋不住了,他攥着拳头,声音压得极低:

“就算他说的是事实,那话也不能那么说。什么叫‘这里的资料更新不够及时,这边的文献,还停留在上个时代?他以为他是谁?来指点江山的?”

“他是哥伦比亚大学的博士,是李先生的助手。”陈远苦笑了一下,“人家有这个底气。’

“有底气就可以看不起人?”王建国还要再说,被旁边的人扯了扯袖子,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陆怀民站在那里,目光落在走廊尽头那扇虚掩的门上。

李政道已经进去了,陈大卫的身影也消失在门后。

他想起刚才那个物理系研究生涨红的脸,想起那句“我是在《Physical Review》上看到的”后面越来越小的声音。

那不是一个人的难堪。

那是整个图书馆、整个学校、整个国家在基础研究和信息获取上,与世界前沿的差距,被一句话轻轻戳破了。

“别站在这儿了。”陆怀民轻叹一声,“这才是第一场,回去准备明天的接待吧。李先生明天要参观实验室,好好准备,别出现类似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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