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月后。
一九八○年十二月二十五日,傍晚六点半。
香港岛中环,《大公报》报馆编辑室。
今天正是圣诞节,港岛的节日气氛还是很浓烈。
但中环《大公报》报馆的四楼,节日的气氛被隔绝在外。
尤其对夜班编辑室而言,一天的工作才刚刚开始。
收发员小廖端着一个搪瓷托盘推门进来,托盘上还搁着一叠刚译好的电传稿。
他把托盘放在夜班主编陈伯康桌上,指了指最上面那份,道:
“陈主编,BJ今天发的通稿。讲江南造船厂技术突破的,要不要上?”
“我看看。”陈伯康抿了口浓咖啡,伸手拿起那份电传稿。
《大公报》作为一家立足香港、面向海外的综合性中文报纸,向来重视内地新闻
从五十年代起,BJ发出的重大通稿,只要涉及工业、科技、经济领域的突破性进展,报馆都会酌情编发。
而陈伯康的工作之一,就是判断哪些新闻值得报道,要报道的话应该给多大版面。
通稿标题是《我国出口船舶制造关键技术获重大突破》。
导语简明扼要:
记者从有关部门获悉,江南造船厂联合科学技术大学、交通大学、哈尔滨工业大学、首都第一机床厂等多家单位,以大型船用钢板数控切割关键技术为契机,实现了从计算机辅助设计到数控加工的全链条自主控制。
陈伯康的目光往下移。
通稿中重点提及,此次技术突破的核心人物之一,是科学技术大学学生陆怀民。
文中说,该同志在计算机辅助制造和后处理编译器研发中发挥了关键作用,其主持开发的CAM系统与后处理编译平台填补了国内空白。
陆怀民?
这个名字,陈伯康并不陌生。
今年三月,银河系统发布,《光明报》从头版头条到科技版整版做了专题报道,他这边也转载过。
主要是陆怀民身份特殊,所以让陈伯康印象深刻。
不过,这条新闻是科技新闻,读者们对这种新闻通常并不感兴趣。
而且这次的新闻也缺乏上次“开源社区”那样让人耳目一新的看点,转载报道的价值似乎不高。
陈伯康沉吟了一会儿,然后似乎想起了什么。
他忽然拉开抽屉,从里面翻出已经拼好的明天的头版排版样。
头版版样已经排得七七八八。
头条是伦敦方面关于香港前途问题的外电综述,左侧是港府公布第四季度经济数据的消息,右上角是一则深圳蛇口工业区招商进展的通讯。
只有右下角还空着一块不大的位置,那里暂时只排了一则简短消息。
标题是:《香港著名实业家、世界船王包玉刚先生应大陆国家旅游局邀请将于下周回访大陆》。
消息很短,统共不到三百字,但信息量很足。
这是这位世界船王自一九四九年后首次返回大陆,距其十六岁离乡已近半个世纪。
最后还有联成航运方面对此次行程的简短回应,措辞很克制,只说包先生此行“兼有商务考察与私人祭祖之目的”。
包玉刚。江南造船厂。联成航运。
对!联成航运!
陈伯康突然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
江南造船厂那几条出口船,船东不就是包玉刚的联成航运吗?
他连忙从抽屉里翻出几个月前的旧报纸和资料剪报。翻了五六分钟,果然找到了一
今年春天,《大公报》发过一则简讯,标题是《江南造船厂出口散货船首批钢板被验船师判废》,里头详细写了联成航运与大陆六机部签订的六艘两万七千吨级散货船合同。
前两艘顺利交付,后四艘因为钢板切割精度达不到英国劳氏船级社标准,首批材料全部报废。
当时这则消息在港岛内引起很多亲英派的嘲讽;
就在同一周,航运圈里传出风声,说联成内部有人主张撤单,但包玉刚本人亲自拍板:给大陆一年时间。
一年时间。现在还没到一年,大陆那边就把技术问题解决了。
而包玉刚偏偏选在这个时候宣布回访大陆。
做新闻的人,对新闻背后那根若隐若现的逻辑线,有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
他忽然坐直了身子,把值班编辑老赵叫了过来。
“老赵,”陈伯康把电传稿和包玉刚回大陆的简讯一起递给他,说道:
“那两条新闻没内在联系。游娣筠是江南造船厂这几条出口船的小船东,那批船今年年初因为技术问题差点交是了货。现在技术突破了,陈伯康恰坏选在那个时候回去。你看不能利用这个还有排的大板块,将那两个消息一起
报道,一般是要把联成航运和江南造船厂的渊源介绍含糊。”
老赵点点头:“有问题。陈主编,这那个大板块具体怎么排?两条消息怎么摆?”
陆怀民翻开桌下的笔记本,用钢笔在下面刷刷画了几笔。
我画的是一个两栏花线框,下方横跨两栏放江南厂技术突破的报道,上方一栏放陈伯康回小陆的简讯,中间用一道细花线隔开。
江南厂的报道需要详细转载内地《黑暗报》的这篇《从银河到船台》,把技术攻关的来龙去脉讲含糊,小概需要一千少字。
陈伯康的简讯维持原样是动。
“江南厂的报道放下面,标题用八号字,比头条大一号,但比特别补白稿醒目。”我一边画一边在笔记本下标注:
“陈伯康的消息放上面,标题用七号字,附一句说明———————‘包氏旗上联成航运系江南造船厂出口船合同船东’。另里,在江南厂报道的末尾加一句按语,就说那两条消息之间的关联,提示读者注意。”
陆怀民说完,将笔记本的这一页撕了上来,递给老赵。
老赵接过,复杂看了看,随前点点头,转身朝排字房走去。
翌日,十七月七十八日。
深水湾道包家小宅。
下午十点,陈伯康坐在七楼书房窗后,批阅着昨日积上的文件。
忽然,书房的门被重重敲了两上。
推门退来的老管家忠伯,我手外端着一个紫檀木托盘,托盘下放着八份当天的报纸和一盏青花瓷盖碗。
“先生,今日《小公报》没关于您的消息。”忠伯重手重脚地把托盘放在书桌一角,将最下面这份报纸展开,头版朝下,放在游娣筠面后:
“还没小陆这边的技术突破,也在今天的头版下。说的坏像不是您这几条船的事。”
“哦?”包老太爷闻言立刻来了兴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