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马特从办公区走过来的时候,林远正给第二块粗胚做锻打。他把铁钳夹稳,从炉膛里抽出钢坯搁在铁砧上,右手握紧锻锤,第一锤落在正中,火星溅起来,落在铁砧旁边的石棉布上。
马特端着一杯新冲的咖啡在旁边坐下,等了几轮锻打才开口。
“尼尔森回了。确认下下周六,早上九点,他工坊见。地址发过来了,阿什维尔郊区,地图我存了。”
林远没停手里的活。“内容范围呢。”
“堆叠、锻焊、折叠、酸洗。就这些。他在邮件里专门加了一句——”马特翻出手机念,“我不需要他透露任何保密工艺,只需要按照常规大马士革的做法演示一遍。'”
林远停了一下,把钢坯夹回炉膛,关上炉门。“他特意加的这句。”
“对。”
林远把手套摘下来,在凳子上坐下。尼尔森要的不是他的配方,是他的手。这层意思尼尔森在邮件里没有明说,但每一个字都在往那个方向指。
他把这件事在心里转了两圈,没说什么。
马特把手机收回去。“那两把抽奖刀的粗胚,这周末能备完吧?”
“能。俄亥俄猎刀和佛罗里达露营刀,材料一样,一起做省事。下周末之前粗胚全完工,热处理和精磨等拍完教学视频回来再做。”
“那就这么定。时间不冲突。”
林远重新戴上手套,走到焦炭炉前。炉膛里的钢坯烧到了亮橙色偏暗,他用铁钳夹出来,放在铁砧上。第二轮锻打,粗胚从方块料慢慢拉成条料。他的节奏不快,每一锤落点都有数,先打中央再打边缘,翻面,撒硼砂,再
打。钢坯表面剥落的氧化皮碎屑落在地上,铁砧旁边的水泥坪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
马特没走,靠在材料架上看他打了一会儿。林远的节奏很稳,抬锤的时候手腕松得很快,落锤的时候肩膀带着肘往前送,每一锤都在往外挤气。这跟他平时打粗胚没什么两样,但马特总觉得今天他落锤的力道多了一层什么东
西。
“你在想什么。”马特说。
林远翻了个面,又打了三锤,才停下来。“在想尼尔森复刻的那个视频。”
“你觉得他能做出来吗。”
“他已经做出来了。云纹的弧度有了,只是流畅度差一截。”林远用铁钳把钢坯夹回炉膛,“温度窗口的问题他没说错。碳迁移速率高于预期,界面模糊。他如果能再压十五到二十度,界面清晰度会上一个台阶。”
“你不会去教他这个吧。”
“他不会问这个。”林远把手套摘下来,在马特旁边的凳子上坐下,“尼尔森这个人,分的很清楚。他找我合作,选的是常规大马士革,不是云纹夹钢。他知道哪些东西能问,哪些不能问。”
马特点了点头。
傍晚时分,林远把两块粗胚的最后一轮锻打做完,并排放在工作台上。尺寸一致,厚度一致,表面覆着一层均匀的暗灰色氧化皮。他用棉布把粗胚擦了一遍,然后用石棉布盖好,放在工作台靠墙的位置。
丹尼尔已经在扫地了。扫帚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把散落的氧化皮和金属碎屑聚成一堆,铲进垃圾桶里。林远开始收拾工具——铁钳和钢刷挂回工具架,砂带卸下来卷好,抹布把工作台擦了一遍。
马特背着器材箱站在门口等。
车子驶出停车场拐上公路的时候路灯已经亮了。马特放了音乐,还是那张古典摇滚专辑,主唱的嗓音被车窗外的风声裹着,若有若无地哼着。
“尼尔森那个视频发了之后,我们频道订阅涨了将近一千。”马特说,“全是从他那边点过来的。还有几个人私信问定制价格,还有一个是刀具杂志的编辑,说想给你做个专访。”
“专访先放放。教学视频拍完再说。”
马特点了点头。车子拐上通往学校的主干道,行道树的影子在车身上一道一道滑过去。
“对了,”马特说,“尼尔森在邮件最后加了一行字。”
“什么。”
“他说————‘很期待和你一起工作。"
林远靠在头枕上,没睁眼。但马特余光里看到他嘴角动了一下,这次是真的在往上翘。
马特把音响调大了一点。
钓鱼是弗兰克发起的。
消息周四上午进群,措辞简短得像工作邮件:“周六上午,老地方。鱼情不错。谁有空?”罗伯特回了一个字:“来。”林远跟了个“好”。
灰夹克发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补了句“这次别又让你一个人包圆了”。
周六清晨,罗伯特的车停在宿舍楼下。林远拎着渔具包和保温箱上了车。教授今天穿一件暗绿色冲锋衣,领口立着。
“弗兰克说上周在下游钓了条三磅多的。”罗伯特发动车子。
“三磅多。”林远靠在椅背上,“不算大。”
罗伯特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车子沿乡间公路往北开,车窗上蒙着薄雾。林远把暖风控大,出风口对着玻璃吹了好一阵,才透出外面灰蓝色的天。拐上碎石便道时,彼得那辆深绿色SUV已经停在路边。
河面上飘着一层薄雾。靠岸的水草枯了大半,黄褐色茎秆从水面探出来,在晨风里轻轻晃。弗兰克蹲在河边摆弄鱼线轮,看到车来,直起腰。
“你可算来了。”他把手机划开,递到林远面前,“上周有人在南边水库钓了条四磅出头的,照片发群里,好几个人问是不是你。”
林远看了一眼照片里那条肥硕的鲈鱼。“我没去过那边。”
“我知道。但你名声出去了。”弗兰克收起手机,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咖啡味浓得隔着几步都能闻到。
罗伯特支开钓椅,动作比林远第一次见他钓鱼时慢了些,但每一步都稳——插竿、装轮、穿线、挂饵、抛竿。鱼线在晨光里划了道弧,落进河面。
林远在老位置坐下。
那棵歪脖子柳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条垂在水面上,像一道半透明的帘子。
他挂了一枚浅绿色硬饵,手腕一抖,饵落在柳树阴影和水流交汇的那条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