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尔森带着团队的人随后进来。
几个人还穿着白天在工坊里的衣服,扛摄像机的年轻人换了件干净的T恤,负责收音的同事洗了脸,头发还是湿的。
服务员过来点单。
林远帮所有人一起点了,没让他们自己选一一整扇猪肋排、牛胸肉、手撕猪肉、烤香肠、烤玉米、烤豆子、凉拌卷心菜。
分量按多一个人的量点的,宁可剩下不能不够。
饮料先上来。
马特要了啤酒,尼尔森团队的人也要了啤酒,丹尼尔要了冰茶,林远要了可乐。
尼尔森端起啤酒杯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今天拍得比预想的顺。”他放下杯子,“我以为至少要拍到下午四五点,结果两点半就收工了。你这个节奏太稳了,不用重来,不用补拍,一个镜头到底。”
“林远干活从来不用第二遍。”马特说着,用叉子叉了一块烤肉店送的餐前面包,蘸了蘸橄榄油,“我在工坊拍了他这么久,从来没见他因为操作失误重拍过。
他打歪一锤的概率,比YouTube服务器宕机还低。”
尼尔森笑了一声。
他团队的几个人也跟着笑了起来。
林远没接话,端起可乐喝了一口。
前菜上来了。炸泡菜片、洋葱圈、辣鸡翅,装在铁皮篮子里,垫着烘焙纸。
几个人开始伸手去拿,工坊里闷了一天,这会儿放松下来,食欲跟着就上来了。
尼尔森拿了一根辣鸡翅,咬了一口,辣得皱了皱眉,但没停嘴。
“你那个炉子自己砌的?”他问林远。
“嗯。神皮缝针太长,丙烷炉放不下,就砌了这个。炉膛一米六,两英尺的剑坯放进去有余量。”
“砌炉子的手艺跟谁学的?”
“一半自己琢磨,一半经验积累,以前在中国的时候,见过一回厂里的老师傅砌炉子。在材料系实验室又见过了工业炉的结构,回来照着改的。
自己摸索着弄,总的来说效果还不错。”
尼尔森放下鸡骨头,用餐巾纸擦了擦手指:“你的动手能力太强了,什么都能自己来,像你这么全能的铁匠可不多见,而且经验很丰富,给我感觉你似乎都不需要查资料。”
“查资料也查。”林远说,“在实验室的时候查了不少,炉膛尺寸、耐火砖的导热系数、焦炭的热值,都算过。算完了再砌,心里有底。”
正餐上来了。
服务员端着一个大托盘,上面摆着几块铁板,每块铁板上码着烤好的肉。
猪肋排表面焦糖色的烤肉在灯光下泛着光,牛胸肉切了厚片,烟熏圈清晰,手撕猪肉堆成一座小山,旁边配着几片白面包。
烤香肠切开成段,断面渗出一点油,混着烟熏和胡椒的气味。
几个人开始切肉。尼尔森用刀叉切了一块牛胸肉,放进嘴里嚼了很久,点了点头。他团队里那个扛摄像机的年轻人已经开始啃肋排了,手指上沾满了酱汁,用纸巾擦了擦,接着啃。
丹尼尔吃得不快,用手撕猪肉夹了块面包,慢慢嚼着。他平时在工坊话就不多,吃饭的时候更安静,偶尔听别人说几句,嘴角动一下,不插话。
马特用叉子戳了一块香肠,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下去。
“尼尔森,教学视频发出去之后,你有没有想过做线下 workshop ?”他问。
“想过。”尼尔森放下刀叉,端起啤酒杯,“场地、设备、材料、保险,杂七杂八加起来成本不低。而且阿什维尔那边愿意付钱来学的人不多,做不起来规模。”
“那如果跟林远合开呢?他出场地,你出课程,两边分摊成本。”
尼尔森看了林远一眼。
林远正在切牛胸肉,感觉到尼尔森的目光,抬起头。“我工坊太小,搞不了 workshop。站两三个人就转不开身了。或许可以等以后我这地方扩大了,我们可以合作一把。”
“那行。”尼尔森说,“到时候你出场地我出人,我们课程费用五五分。”
林远想了想:“再说。先把教学视频发出来,看反响。”
尼尔森点了点头,没再往下聊。他把盘子里的牛胸肉吃完,又拿了一块肋排。
负责收音的同事喝了两杯啤酒,脸红了一圈,话开始多起来。
气氛热烈起来,大家也聊开了。
“我拍了那么多手工匠人,”他把啤酒杯放在桌上,声音比平时大了些,“没见过你这么稳的。有些人上了镜头会紧张,动作变形,节奏乱。
你完全不受影响,镜头对着你完全看不出你的紧张。”
林远放下可乐杯。“习惯了。在工坊里每天打,有人拍没人拍都一样。”
“不一样。”扛摄像机的年轻人插了一句,“大部分人有人拍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演’——故意把动作放慢,或者做得更夸张。你没有。你该多快多快,该多慢多慢,完全不管镜头在不在。”
马特在旁边笑了一声。“所以他上镜效果好。真,不装。”
几个人都笑了。丹尼尔嘴角也动了一下,端起冰茶喝了一口。
甜点上来了。烤苹果派配香草冰淇淋,铁盘烫手,派皮酥脆,冰淇淋在上面慢慢融化。马特先舀了一句,被烫了一下,咧了咧嘴。
尼尔森没吃甜点,端着啤酒杯靠在椅背上,看着林远。
“你对自己要求这么高,不累吗?”
林远想了想。“习惯了就不累。从小看我爸干活,他就那样。一把刀从备料到成品,每一道工序都做到位,不该省的时间不省,不该跳的步骤不跳。
我小时候觉得他太较真,后来自己开始做刀了才明白——省一道工序,刀会告诉你后果。”
尼尔森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那就是我们这行跟别的行当不一样的地方。”他放下啤酒杯,“你做的东西会说话。省没省事,偷偷懒,刀不会骗人。
林远没接话,端起可乐杯喝了一口。
桌子上的盘子空了大半。服务员过来收走了铁板和餐具,问要不要加东西。林远看了看桌上剩下的食物——几根肋排、半份手撕猪肉、一小碟凉拌卷心菜。没人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