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父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菲利普那个唐仪刀,我今天给你个准信。”
林远转过头看着他。
“装具还在陈大师那里做。”林父的语气不急不缓,和他在锻炉前的节奏一样稳,“金镶玉,纯手工雕刻,快不了。”
“他说要多久?”
“说过年前后。具体的没定,但他答应了就不会拖。”林父顿了顿,“陈大师这个人,活儿细,慢工。你急他,他也快不起来,反而容易做坏了。既然客户没催,就让他按自己的节奏来。出来的东西不会差。”
林远想了想。菲利普上次在电话里说“不急”,但那是客气,还是真的不急,他需要确认。”那客户那边我先稳住。菲利普看过惊雷的视频,知道我们家的水平,他不会因为工期长就取消订单。”
林父嗯了一声,没有再多说什么。他转过身,又看了一眼惊雷,然后走到工作台前,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
“你那个朋友,贝克,”林父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少见的,近乎认可的味道,“他今天下午过来?”
“来。他说想跟您聊聊夹具的事。”
林父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下午,贝克准时到了。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自制的小型夹具。夹具是用钢板和丝杆拼起来的,结构不算复杂,但能看出设计者的用心——每一个焊点都打磨过,每一处接触面都做了硬化处理。这是贝克在处理异形刀胚时用的,用来固
定截面不规则的钢坯,防止在锻打过程中移位。
林父正坐在工作台边上看手机——林母又发来了视频通话,他挂断了,说晚点再打。看到贝克进来,他站起来,朝贝克点了点头。
贝克走到工作台前,把夹具放在台面上,用简单的英语单词加手势解释:“This. Forge. Shape not round, not square. Hard to hold.”他把夹具的丝杆拧紧,示意钳口合拢的动作。
林父接过来端详了片刻。他把夹具翻过来看了看底部,又用手指摸了摸钳口的接触面,然后把它放在工作台上,用手指在台面上比划了几个动作。那个手势林远认得——是在龙泉的时候,父亲教他固定异形剑胚的老办法。不
是用夹具,是用两块角铁和几根楔子,靠楔子的角度把铁胚卡死。
贝克看懂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转身从工作台上拿起自己的笔记本,翻开空白页,把笔递给林父。“Show me."
林父接过笔,在纸上画了一个草图。画得不漂亮,线条歪歪扭扭,但每一个结构都画得很清楚——两块角铁面对面立着,中间留出铁胚的位置,楔子从两侧打进去,靠斜面的力量把铁胚压紧。他用笔尖点着草图的几个关键位
置,用几个简单的英文单词加手势解释:“Here. Hot iron. Press wedge. No move.”
贝克看了几秒,然后笑了。那笑容不是客气,是一个做了四十年刀的人,在看到一个更好的解决方案时的真心实意的笑。他把草图从本子上撕下来,贴在自己笔记本的扉页上,然后用手指点了点那个图案,又点了点自己的胸
口,意思是“我记住了”。
林远站在旁边,看着这两个人一个说中文一个说英语,用手势和草图交流,聊得比他和马特用同一种语言还顺畅。他忽然觉得,自己站在这里当翻译是多余的。
尼尔森是半个小时后到的。他手里捧着一块黑檀木边角料,是之前给唐刀做剑鞘时剩下的。他走到林父面前,把木料递过去,表情专注,像一个在等老师批改作业的学生。
林父接过来,用拇指在木料表面慢慢摸了一遍——从一端到另一端,力度均匀,指腹在木材的纹理上滑过,感受着每一寸的平整度和油润感。然后他把木料举到灯光下,眯着眼睛看了看纹理,又放下来,用手指敲了敲,听声
音。
尼尔森站在旁边,双手插在裤兜里,微微前倾着身体。他今天没戴护目镜,银边眼镜后面的眼神很认真。
林父点了点头。他把木料放在工作台上,转身从自己的工具箱里翻出一小瓶核桃油。那是一个普通的玻璃瓶,瓶口用保鲜膜封了好几层,标签已经被磨得看不清了。他拧开盖子,倒了几滴在木料表面,用手指均匀地抹开,然
后用一块干净的棉布反复擦拭,顺着纹理的方向,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木料在核桃油的浸润下,颜色从浅棕变成了深褐,纹理变得更加清晰,像被雨水打湿的树皮,每一道年轮都看得清清楚楚。
尼尔森凑近看了看,用手指摸了摸处理后的表面。他的手在木料上停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林父,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林父嘴角动了一下。他把核桃油瓶子递过去,做了一个“送给你”的手势。尼尔森接过去,拧开盖子闻了闻——一股清甜的、带着一点木质香气的味道从瓶口飘出来。他小心地塞进了自己的工具包,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
的纸,递给林父。
纸上画着一个剑鞘内部结构的剖面图,标注了几处尺寸。尼尔森用手指点了点其中一个位置,又指了指那块黑檀木料,说了一句“Here. Tight”。他的意思是,鞘口内侧的绒布衬里在这里收得太紧了,剑身插拔的时候阻力偏
大。
林父看了图纸,又拿起那块木料,用卡尺量了一下鞘口的宽度。他想了想,从工具架上拿下一把小号平锉,在鞘口内壁轻轻锉了两下,然后用绒布擦干净,把剑身插进去试了一次。拔出来的时候,那声干脆的“噌”比之前更
短、更脆。
尼尔森接过剑鞘,自己试了一次。他拔出剑身,听到那声干脆的嗡鸣,然后笑了。他把剑鞘放在工作台上,朝林父点了点头,那点头的幅度不大,但很重。
林远站在旁边,看着这三个老匠人——一个中国人,两个美国人——用表情、手势和工具交流,忽然觉得这是他见过的最好的画面之一。语言不通有什么关系。手艺是共通的。他们说的话,手上的茧听得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