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库斯中尉那句“全体右转九十度”的命令刚下达,一个粗声粗气的声音压过了履带的噪音,直接插进了频道里。
“九十度?马库斯,你脑子被绿皮的屁精踢了吗?这不是直愣愣地奔着那个大眼珠子去了?”
那声音里充满着高姿态。
“在我们老家的故事里,有个非要骑着瘦马向风车冲锋的傻子骑士,怎么?中尉,这就是你给咱们这十几号人挑的结局?”
罗德在奇美拉外面抓着扶手。
听到这个声音,他脑海里立刻浮现出那台伤痕累累的黎曼鲁斯主战坦克。
能在这个节骨眼上跟马库斯中尉这么顶嘴的,只有那台主战坦克的车长了。
在星界军的装甲编制里,黎曼鲁斯的车长通常是资深的上士或者准尉。
虽然军衔上可能比马库斯这个奇美拉中队的中尉低半级,但作为整支车队里唯一一门能啃硬骨头的主炮掌控者,这位出身封建世界的“骑士老爷”绝对有资格在这种要命的时候提出质疑。
马库斯中尉一把扯过通讯器的麦克风,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巴里特准尉!现在已经没有别的路能走了!”
中尉的厉声道:“你的油料现在肯定比我的奇美拉还要少!咱们继续在这平原上拖下去就是白白送命!不如相信罗德!”
通讯频道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只有外面呼啸的风沙声和坦克引擎沉重的喘息声。
两秒钟后,巴里特准尉的声音再次响起。
“那个扛着重爆弹的兄弟叫罗德是吧?行!看在这小子刚才帮我们轰烂了那两台死亡大铁罐的份上,老子今天就信他一回!”
电台里的声音顿了一下,紧接着爆出一句粗口。
“但马库斯你给老子听好了!如果咱们今天被那台兽人大炮蒸发,那等咱们的灵魂到了黄金王座前,我要用我的铁靴狠狠踢你这小子的屁股!”
话音刚落,黎曼鲁斯那庞大的车体在沙地上猛地拉出一道刺耳的履带摩擦声。
“全车听令!前方六百米,右转!”
巴里特准尉的命令在公频里回荡。
马库斯中尉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沙土。
这位骑士老爷虽然平时讲究派头,但到了生死关头,终究是个讲道理的老兵。
他没再废话,缩回炮塔,双手死死抓住观瞄设备,专心指挥奇美拉车队。
装甲车队在狂风中集体完成了一个惊险的九十度大转向。
罗德在车顶上压低身子,狂风卷着大颗粒的沙石砸在他的精英甲壳甲上,发出密集的“劈啪”声。
六百米的距离,在全速狂飙的装甲车队轮下转瞬即逝。
地平线在罗德的夜视视野中猛然下沉。
一道极宽的干涸河床赫然出现在车队前方。
河床的两侧是陡峭的河岸,高度刚好能将黎曼鲁斯的炮塔完全遮蔽。
“下!”
车队如同下饺子一般,顺着倾斜的沙坡接连冲进河床的底部。
在车队的最末尾,耗子驾驶着那台魔改阿基里斯,一个漂亮的甩尾,稳稳地停在了河岸投下的巨大阴影里。
就在阿基里斯的引擎刚刚熄火的瞬间。
头顶上方的平原地表,两道惨黄色的粗大光柱直直扫过河床的边缘。
那光柱极亮,甚至将河床上方飞舞的沙尘都照得纤毫毕现。
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探照灯的光晕在河床上方的边缘停留了足足十几秒,似乎在疑惑那些猎物的动静怎么突然从平原上消失了。
随后,那光柱缓缓转动,把“视线”向了更远处的沙丘。
“呼......”
看着那道致命的黄光逐渐远离,罗德这才把一直扣在爆弹枪扳机上的手指松开。
河床内部比上面的平原要好太多。
两侧高耸的河岸挡住了大部分的狂风,空气虽然依旧浑浊,但至少不用再大口大口地吃沙子了。
“哐当。”
周围接二连三地响起装甲板碰撞的声音。
长时间在高压环境下逃命,车厢里那股混杂着汗臭、机油的空气早就让人窒息。
确定暂时安全后,奇美拉和重卡的舱盖、车门被纷纷推开。
士兵们连滚带爬地翻下车,靠在履带和轮胎上大口地喘着粗气,贪婪地呼吸着稍微干净一点的空气。
罗德从奇美拉的车顶上跳下来,双脚踩在河床干裂的泥土上。
不远处的黎曼鲁斯主战坦克也停稳了。
沉重的顶端舱盖被人从里面推开,一个中年男人利落地翻身跳下了坦克。
罗德打量着走过来的这个人。
那确实是个把“封建世界”四个字穿在身上的家伙。
在星界军统一的装甲兵制服外面,这男人居然还套着一件细密的金属链甲,胸前和肩膀上用皮带固定着几块打磨得发亮的轻便板甲。
最离谱的是,他右手的臂弯里,还抱着一个前端突出的鸟嘴头盔。
如果不是坦克舱门太窄戴着那玩意儿容易卡脖子,罗德毫不怀疑这老哥会全程顶着个鸟嘴在车里指挥作战。
巴里特准尉大步走到罗德面前,站定。
他把鸟嘴头盔夹在腋下,右拳猛地在左胸的板甲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随后,他微微低头,行了一个只存在于封建世界贵族典礼上的骑士礼。
“感谢这位尊敬的卡舍津,罗德先生的救援和指引!”
巴里特语气极其认真。
经过爆杀死亡大铁罐的场面,再加上这毫不犹豫的向导指路,这位心高气傲的骑士老爷显然已经对眼前这个年轻人彻底服气了。
卡舍津?
罗德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套从七连军械库里顺出来的精英级甲壳甲,又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把星际战士级别的重型爆弹枪。
这身行头,确实容易让人误会成卡迪安的精锐特种兵。
“我不是卡舍津。”
罗德没有去学那个别扭的骑士礼,而是站直身体,回了一个标准的星界军军礼。
“罗德,步兵团三连三排列兵。”
“列兵?怎么可能?!”
巴里特准尉下意识地提高了音量,眼睛瞪得老大。
在封建世界的观念里,武力值往往和血统,出身直接挂钩。
一个能在兽人重甲部队里杀个七进七出、枪法神准的精锐,怎么可能只是个最低阶的列兵?
这完全超出了他那套基于骑士阶级的认知体系。
“哈哈哈哈,老爷子,别看他只是列兵,但论战绩,这家伙杀的绿皮比你车上的铆钉都多!”
伴随着一阵爽朗的笑声,格里格斯从阿基里斯的副驾驶上跳了下来。
这络腮胡老兵大步走过来,毫不客气地一巴掌拍在罗德的肩膀上,拍得甲壳甲梆梆作响。
“这家伙第一次上战场,就拿等离子枪当面轰碎了一个兽人老大,要知道大部分新兵,这时候连枪都拿不稳。
“刚才那个重装技霸你看见了吧?也是他贴脸用热熔解决的。”
巴里特准尉看着格里格斯,又转头看向罗德,脸上的震惊慢慢收敛。
他默默地点了点头。
作为装甲兵,坐在坦克里用主炮轰死一个兽人老大或许不算什么。
但他很清楚,一个毫无防护的步兵,在战壕里面对两米多高,狂暴嗜血的兽人老大,那和直面死神没有任何区别。
能活下来并且反杀,这份胆色和实力,绝对配得上他的尊重。
巴里特对罗德的肯定,又重了几分。
“行了,别扯这些没用的了。”
罗德打断了格里格斯的吹嘘。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河床的边缘,看向高处那依旧在沙尘中若隐若现,时不时扫过一片区域的惨黄色探照灯光柱。
“那台大金鱼眼还在上面找我们。”
罗德收回视线,看着马库斯中尉和巴里特准尉。
“躲在这里不是长久之计,等它转一圈回来,顺着坡道照下来,咱们这几台车全得变成活靶子,必须想办法解决......问题。”
马库斯中尉走上前,看了一眼停在旁边的四台重型卡车。
“硬拼肯定不行,黎曼鲁斯的炮没有穿甲弹打不穿那层铁皮。”
马库斯指了指那几台卡车,“把车上的东西归找一下吧,顺便清点和整合。’
中尉看向罗德。
“那几台车上除了人,还有一些之前撤退时抢出来的单兵装备和零碎物资,你去看看,有没有你能用得上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