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的菜又做得苦苦的………………
无形的沉默气氛,似乎传染了遮阳棚里所有食客,所有人都安静地大口大口吃着,喝着,想念着那些不在的亲人故友。
李昭独自一人自斟自饮,从华灯初上一直坐到上树梢。
直到张姐忙完,神色恍惚地端着一盆小酥肉出来和熟客们打招呼,他才从桌子底下拎出一个“叮当”作响的蛇皮口袋,轻轻放到身旁的空位上。
“张姐,这些是给陈野、刘由的。”
他对张姐说道:“他们下次来,你替我交给他们。”
张姐看了一眼份量明显比以往更足的蛇皮口袋,脸上的笑容越发勉强,她将小酥肉放到了李昭的桌上,说道:“你别急着走,等我一会儿啊。”
李昭不明所以,但还是点了点头。
张姐在围裙上擦拭着双手,转身匆匆走进档口。
不一会儿,档口里就传来“嗤啦”的一声油炸食物声,空气中迅速就弥漫出好闻的炸肉味道。
李昭想到了什么,起身就欲走,但一脚踏出后,却又犹豫地抿了抿唇角,重新坐回了椅子上。
果不其然,不一会儿张姐就提著水桶那么大的一袋酥肉快步走出来,见到还坐在椅子上的李昭,消瘦的中年妇人像是松了口气。
“拿着路上吃,啊。”
她将酥肉放到桌上,用不容反驳的语气说道。
李昭抿着嘴唇,心中转过数个念头后,还是笑着点了点头:“哎,谢谢姐。”
他起身提起这一大袋酥肉,招手:“姐你忙着,我走啦。”
张姐在围裙上擦着双手,亦步亦趋的送他走出遮阳棚:“路上注意安全,多吃点,有空就回来,姨给你做好吃的……………”
一辈子都没走出过阳武市的中年妇人,并不知道他要去哪里。
她只知道,许多年轻人远行后,就再也没回来......
李昭不住地点着头,向她挥手,一步走进拥挤的人潮中。
走出许久后,他再回头,就望见那个中年妇人还站在遮阳棚外目送他离开。
他再一次笑着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一片昏黄的夜色中......
再回头,他的身形就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人群之中。
高空之上,四室二厅大的驾辇重现。
八头金甲尸抬着驾,化作一道金色的虹光极速朝东方天际掠去。
去哪里?
李昭解散宗门之前就已经想好了。
他回归水蓝星这么久,什么九关、什么魔渊,他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他倒想去看看,到底是什么个事!
顺道去见识见识,这个时代最顶尖的气血武者,以及压得联邦喘不过气的深渊军团......
正好,战争烈度最高的一号魔渊,即原东瀛福岛地区,距离中部战区也不算太远,以他的脚力,只要中途没什么意外,两三天就能到。
至于中部战区这个烂摊子......
关他屁事!
根据他的判断,眼下中部战区算计他,并不是一波人,而是两波。
也即是中部战区高层,以及那头七阶天魔将,都在试图引他入局当马前卒。
有道是先发制人,后发者受制于人。
这一局,那两方人马是执棋者,占据先手优势,眼下他们既然敢将战火引到了他的身上,就必然已经准备好了一揽子套路,等着他往里钻。
这种情况下,他无论做何反应,哪怕是打进定鼎市闭眼从西杀到东呢?都必然会正中某一方的圈套!
好处没他的份儿,黑锅却想让他一人背?
你们几把谁啊!
当下唯一的解法,只有先跳出棋盘,给足时间与空间让两方人马火并。
等到他们决出胜负了,再去打死获胜者!
如此,就没有赢家了......
定鼎市。
刚刚预约到时间的苏清瑶,将今日下午阴福棺材厂的事发经过,完完整整地汇报给中部战区统帅。
发白老将手里夹着一根香烟,疲惫地揉着太阳穴,轻描淡写的笑道:“年轻人脾气还挺大......”
他语气之中只有调侃之意,没有丝毫不悦,愤怒的情绪。
有些事一旦揭开,或许会令很多人都感到生理不适。
可事实就是......人命在上位者的眼里,除了政治意义之外,从来都只是一个数字。
倘若谁人看人命,看到的不是数字而真是鲜活的人命,那他就成不了上位者。
就像很多初出茅庐的年轻人,潜意识里总会认为那些耳熟能详的大企业,多少会讲点良心,要点脸。
殊不知,但凡它讲良心,它要脸,它就成不了大企业。
古语有云:千军易得,一将难求。
所以为了求那一将,哪怕是刚刚对己方军队造成大规模伤亡的敌将,只要他肯降,主公依然会异常欣喜的接纳他,甚至会传为佳话。
至于那些死在降将手下的士卒......谁又在乎呢?
苏清瑤心里其实是愤怒的,愤怒之余还有些无力与茫然。
因为她知道,这件事全归罪于李昭下手太狠,是不公允的。
总不能因为谁人是好人,他就活该被枪指着......
世间上没有这样的道理。
于是乎,她在听到白发老将的调侃后,面无表情地提醒道:“阁下,李...昭,只是看着年轻而已。”
白发老将恍然,失笑道:“瞧我这记性......这么说来,他应该是看穿战区的争斗了?”
苏清瑶很想说‘我早就提醒过你他不是能被人拿捏的人,可一想到战区当下的局势,她这句话又说不出口。
因为她也清楚,白发老将也没得选......
“以我对他的了解,应当是的。”
白发老将一边思索一边抽着烟,眉头紧锁,许久都没有开口。
苏清瑤坐在椅子上,耐心等待。
“嘟嘟嘟。”
一阵敲门声,忽然打断了会客室内的沉静。
白发老将一抬头:“进。”
门开了,一名年轻的侍从拿着一份牛皮袋文件说道:“阁下,苏总长的秘书刚刚送过来一份加急文件。”
白发老将与苏清瑶听言,立马就猜到了肯定是阳武市的事情有新的变化,否则无论多紧急的事务,她的秘书都不会在这个时间节点送文件过来。
她当即起身,从年轻侍从手里接过牛皮袋文件,粗略地检查了一下牛皮袋的密封后,快速拆开牛皮袋,取出内里的文件一目十行地快速浏览了一遍,然后就将文件双手呈给白发老将。
“阁下,李昭于今日傍晚解散了宗门,留下一千门下弟子,不知所踪。”
白发老将拧着眉头接过文件快速浏览了一遍,而后惋惜地叹气道:“按说那个时代过来的人,不应该这么没有大局观才对。”
苏清瑶沉吟了几秒,回应道:“阳武市天网局对李昭做的人格侧写报告里,推测他有非常鲜明的无政府主义倾向,以及严重的暴力犯罪倾向,推断他极有可能长期在无政府、秩序混乱的暴力环境下生存。”
白发老将闻言,下意识看了一眼报告发送的时间,沉吟了几秒钟后轻声呼喊道:“小王。”
年轻侍从再一次推门而入:“阁下。”
白发老将:“即刻联络阳武市天网局,询问李昭的最新行踪。”
“是,阁下。”
苏清瑤:“您的意思是,李昭已经奔着定鼎市来了吗?”
白发老将轻轻点头:“八九不离十。”
苏清瑶连忙说道:“阁下,需要知会军法处早做应对吗?”
白发老将沉思了几秒,随手将文件放到手边,从烟灰缸里拿起香烟:“倘若他真要来的话,现在提醒军法处来不及了。”
他并不担忧李昭来定鼎市。
他只担忧李昭不来定鼎市。
若是不来,他可就赔了夫人又折兵了!
他虽然没有明说,但苏清瑤全程参与,又怎么会猜不到他心头的想法?
这个结果,当然早就在他们的预料之内。
但李昭在阳武市的狠辣程度,已经严重超出了他们的预计。
要知道,上回李昭来定鼎市,可是没对普通人下杀手。
倘若他将那股狠劲儿,对准定鼎市......
苏清瑤顿觉坐立难安,心头有种眼睁睁的看着灾难发生却既无法阻止,也无法预警的巨大负罪感。
她强作镇定,心下急转,很快就小心翼翼地开口道:“阁下,其实我们并非一定要李昭来定鼎市大闹一场,才能逼出那头天魔将。”
“倘若我们对那头天魔将的人格侧写没出错的话,只要李昭现在销声匿迹,它肯定会想方设法逼李昭出来,急会出错、乱也会出错,我们依然有机会把它揪出来!”
他们与那头天魔将博弈两月有余,虽然总是棋差一着,只揪出了几头五阶域外天魔而没能揪出正主,但这两个月的博弈,他们也收集到了大量那头天魔将的蛛丝马迹。
而根据那些蛛丝马迹作出的人格侧写中,有一条加大加粗加黑的行为逻辑:报复心极强且手段极其阴狠毒辣,最擅长顺水推舟制造混乱!
这也是他们为何会把李昭推出来,当靶子吸引那头域外天魔的火力......
虽然他们至今都没能查到,李昭的资料是怎么暴露到那头天魔将视线里的,明明李昭在这件事里发挥的作用,只有他二人与钟震知晓。
可钟震不可能有问题,钟震若是有问题,域外天魔的存在,根本就到不了战区!
白发老将沉默的抽了会烟,才轻声开口:“你说的很有道理,但我们赌不起。”
苏清瑤顿时哑口无言。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起。
年轻侍从推门而入,快步将一叠文件送到白发老将手里。
白发老将接过文件快速的翻看了几页后,递给苏清瑶,整个人疲惫的靠到沙发上。
苏清瑤接过文件,就见这几页文件是几张放大的照片,照片之中是李昭穿行在拥挤的夜市中,以及他独自一人坐在大排档里喝啤酒的照片,而这些照片最近的时间,是一个小时之前。
最后一页纸上,是一张与前边几张照片没有多大区别的图片,但标注的信息却是“海市蜃楼”。
苏清瑶看完这些照片,心头猛然松了一口气:“看来这位李宗主,并没有来定鼎市大闹一场的打算。”
一个打算接下来去杀人的人,是不会有闲心去人潮拥挤的夜市喝啤酒、吃大排档的。
白发老将笑了笑,说:“这个老家伙,倒是个不错的棋手。”
棋手与棋手之间的直觉告诉他,李昭已经看穿他们的布局。
甚至他还知道,李昭现在抽身跳出棋盘,并不是怕了他们,而是为了方便在最后关头进场收割残局。
但他并不感到焦虑、惊慌。
他反倒有些欣喜、安定。
因为这意味着,即便最后赢的那个人不是他,也不会是那头天魔将杂碎。
他输不要紧,只要那头天魔将也输。
那就无事发生!
至于李昭有没有收割残局的能力......
那应该是李昭该操心的事,不是吗?
倘若最后赢的那个是他......
若能以他一条残命,换取那位李宗主的谅解,继续在他们中部战区开宗立派传道......他将这条老命送他李昭出口恶气又有何妨?
联邦只缺能战之士。
不缺官!
白发老将靠在沙发上,整个人松弛了些许,很快就传出了一阵轻微的鼾声。
而苏清瑶紧紧地捏着手里这几页照片,苦思冥想许久也没能明白,白发老将最后那一句话是什么意思…………………
难道那位李宗主玩了一手声东击西,刻意在夜市显身迷惑他们的视线,实则悄悄潜入定鼎市布局,准备搞个大新闻?
这......不太符合那位李宗主的行事之风,但也不是没可能啊!
她心事重重地起身,轻手轻脚地退出会客室。
她还得赶回去,安置阳武市那两百多号修真种子。
李昭在阳武市开宗立派,乃是她一手促成。
那两百多号修真种子,也是在她的主持下发掘出来送往阳武市的。
事情发展到今天这个结果,既出乎了她的预料,也不是她想看到的结果。
但活在当下这个时代,一劳永逸与长远规划,本就是一种奢望。
学会接受事与愿违,接受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才是贯穿这个时代所有人一生的课题。
如今的水蓝星,像极了一位气若游丝的重症病人。
每天都会有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棘手并发症爆发出来,或相对独立,或彼此联动,想要了水蓝星的命。
而他们却只能做个赤脚医生,头疼医头,脚痛医脚,治标不治本。
彻底治愈?完全康复?
哪怕是最乐观的赤脚医生,都没有这样不切实际的奢望。
能维持住现状,不再恶化.......
能让下一代还能见到蓝天白云......
就已经拼上所有赤脚医生,毕生的力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