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又过去一天。
神殿深处,传送阵的嗡鸣声时断时续。莉迪亚蹲在那根未完工的稳定石柱旁,指尖的银白色源能如细针般探入符文裂隙,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林远站在高台边缘,开口打破沉默:“进度怎么样?"
莉迪亚没有抬头,声音里透着一丝疲惫:“比预想的慢,这根石柱缺了最后一个关键模块。”
“我猜想金轮圣使手里应该有完整的模块,对于他而言,只需花个几秒装上去就好了,但对于我们来说,则需要重头开始构建出这个模块。”
“能做到吗?”林远问。
“能。”莉迪亚顿了顿,“但需要时间......至少还要两天。”
‘两天………………
林远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数字,转头望向神殿入口的方向。
灰袍无面正靠在金属门框上,手里把玩着那枚球形控制中枢,察觉到林远的视线,抬了抬下巴算作回应。
“无面。”林远走下高台,来到他面前,“恒国首都那边,现在什么情况?”
无面停下手中动作,瞳孔短暂失焦了几秒,显然正在切换意识,调取某具分身的感知。
片刻后,他重新聚焦,表情变得微妙起来:“有意思。”
“怎么说?”
“刚才早些时候,金圣使还在和警卫队对峙,但现在我看不到他了。”无面将控制中枢揣进袖口,抱起双臂。
“他又消失了?”林远眉头一皱,推断说。
“恐怕不是。”无面点头,“我也觉得他还在首都,他这次袭击多半是为了解决警卫队,但从目前看来,金轮圣使还没有达成他的目的。
“眼下不见了,应该是在酝酿着什么计划。”
林远沉默了几息,心中快速盘算着。
金圣使大概率在首都,人类警卫队的主力也在首都,北焦湾的吞噬之海此刻必然防御空虚。
而距离预感中的玉白宝珠现世,只剩不到一日。
“我要出去一趟。”林远忽然用诺瓦语说道。
莉迪亚三人同时抬起头,佐恩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去哪?”
林远没有回答。
无面好奇地看了眼他们,想了想,主动转身走向金属门:“我去外面守着,你们聊。’
他为了取信于林远几人,为了离开蓝星,这段时间几乎做到了极致。
待无面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后,林远继续说道:“我会在这里留下一个次空间裂隙,如果有问题,你们优先保全自己。”
艾拉下意识出声问:“阁下必须去吗?”
林远沉默了下,坦诚道:“不算必须,但此行风险并不大,我想要去一趟。”
因为金轮圣使和人类警卫队战斗的缘故,无论是吞噬之海还是这里,都相对安全,而且传送阵还没有修复完毕,他刚好有时间。
所以,林远没理由不去一趟吞噬之海。
莉迪亚从石柱旁站起身,浅灰色的眼睛注视着他,片刻后轻轻点头:“我明白了。传送阵这边我会继续修补,应该用不了多久就能完成,记得早点回来。”
“好。”林远点了点头,又补充道,“放心,我这次过去,只是看看情况。不会冒险。”
莉迪亚三人没有多言。
林远点了点头,却并未有动作。
但实际上,此刻还站在神殿中的林远已经替换成了分身。
而林远的本体已经转身遁入次空间,朝吞噬之海前行的同时,也在背后留下了一个能够持续大约24小时的裂隙。
在潜入神殿时,林远就曾动用过自己的分身,也告知了莉迪亚三人,所以他们并不惊讶,而是配合的收回目光,继续修补着传送阵。
门外,无面靠在墙壁上,似有所觉,但最终只是疑惑地摇了摇头。
次空间中,林远将速度提升到极致。
灰黑的雾气在他身侧飞速后退,寒魔子假面的感知全力展开,在混沌无向的次空间中牢牢锁定着吞噬之海的方位。
大约两个小时后,他抵达了目标海域边缘。
林远没有急着离开次空间,而是先贴在空间壁垒的缝隙处,向外感知。
片刻后,他面具下的嘴角微微勾起。
真是时也命也。
他的判断果然是对的,原本剑拔弩张的对峙海域,此刻只剩零星几艘舰艇。
恒一方的主力舰队几乎全部撤走,只剩下三四艘巡逻艇孤零零地漂在海面上,探照灯徒劳地扫着空荡荡的海面。
圣轮国度那边更是夸张,连一艘船都没有留下。
林远将感知范围进一步扩大,确认周围没有任何埋伏后,才缓缓穿梭到现实空间。
他像一尾游鱼在水中无声前行,朝着吞噬之海的边缘靠近。
漆黑的海水依旧翻滚着,浓稠如墨,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污浊气息。
林远在距离黑色海水边缘约五百米处停下,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极致,安静地悬浮在海水深处,像一块没有生命的礁石。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海面上的巡逻艇按照固定航线来回游弋,探照灯的光柱从林远头顶扫过,却没有发现任何异常。深海之中,只有黑色海水翻滚的闷响,和林远自己缓慢而沉稳的心跳。
他没有急躁。
预感中玉白宝珠现世的时间是凌晨三点十七分,现在还差一刻钟。
十五分钟,在平时不过是弹指一挥间,但在这种时刻,每一秒都像是被拉长了数倍。
林远静静等待着。
就在某一刹那,时间终于到了。
林远抬头,面前的吞噬之海的外表没有任何变化,黑色的海水依旧翻滚如初,污浊的气息依旧浓郁刺鼻。
但他的心底却升起一种笃定的感觉,就像饿了知道该吃饭,渴了知道该喝水,这是一种超越了感官的直觉。
‘时机到了。
他没有犹豫。
锚传发动。
一枚无形的锚点被他打在了原地,紧接着,林远双腿一蹬,整个人如同一支离弦之箭,径直来到吞噬之海边缘。
他停下身形,全力催动能包裹着手指,警惕地探进了那片浓稠的黑色海水。
接触的瞬间,林全身肌肉紧绷到了极致,随时准备发动锚传撤回。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那些据说能轻易吞噬二阶能力者的黑色海水,此刻却温顺得不可思议。
它们从他身侧滑过,没有腐蚀,没有侵蚀,也没有任何精神污染。
吞噬之海的外表没有任何变化,但内里的能量却在这一刹那达到了某种微妙的平衡。
污浊与纯净,侵蚀与净化,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在某个临界点上达成了一瞬间的和解。
而这一瞬间,也就是他预感到的那一刻。
如此看来,我关于奇物的预感,大概率会指向奇物最容易被获取的时机。苍白假面如此,眼下的宝珠也是如此。’
林远心中豁然开朗,身形却没有停顿。
他加速下潜,朝着黑色海水深处那道微弱而纯净的白光游去。
十米,二十米,三十米。
漆黑的海水越来越浓,能见度几乎降为零,但林远的感知却不受影响。
他能清晰地“看到”就在前方不远处,一枚通体莹白的宝珠正悬浮在海水中央,散发着柔和而纯粹的光晕。
玉白宝珠。
林远伸出手,五指穿过最后一层黑色海水,轻轻握住了那枚宝珠。
触感温润如玉,大小刚好能被他一手掌握。宝珠表面的光晕在接触到他掌心的瞬间微微一亮,像是在确认什么,随即又恢复成柔和的光芒,安静地躺在他手中。
那种感觉,就像是宝珠一直在等着他。
林远来不及细看,将宝珠贴身收好,转身就要上浮。然而就在这时,他忽然感觉到一股强烈的能量波动从四面八方传来。
吞噬之海,正在崩溃。
黑色海水剧烈翻滚起来,原本微妙平衡的能量结构在宝珠被取走的瞬间彻底崩塌。浓稠的黑水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消散,像是某种束缚被解开,整片吞噬之海都在土崩瓦解。
林远心中涌起一阵不安,他加快速度向上浮去,同时准备遁入次空间。
但就在他即将破开水面的前一刻,一道冰冷的杀意突然从背后袭来。
林远的瞳孔猛地一缩。
海水在他身后剧烈翻涌,无数黑色的颗粒从崩溃的吞噬之海中凝聚而出,在短短数息之内拼凑成一个人形的傀儡。
傀儡通体漆黑,表面流动着诡异的金色纹路,眼眶中燃烧着两团暗金色的火焰,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威压。
这股威压隐隐已经摸到四阶的境界!
显然是金轮圣使留下的后手!
林远来不及细想,脚下一点,身形骤然向左侧横移。但那头傀儡的速度比他更快,漆黑的利爪撕裂海水,精准地朝他后心抓来。
太快了。
林远心中闪过这个念头,他的身体还在横移的惯性中,已经来不及做出第二次闪避。千钧一发之际,他发动了锚传。
刷——
无形的空间力量包裹住他全身,他的身影瞬间从原地消失,出现在之前钉下的锚点位置。
傀儡的利爪落空,抓碎了一团海水。
林远出现在五十米外,单手撑着一块礁石,吐出一口闷气。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苍白的风衣上多了一道深深的爪痕,边缘还在冒着丝丝黑气。
虽然在千钧一发之际发动了锚传,但那头傀儡的攻击速度实在太快,他还是被爪风的余波擦中了。
“还好伤得不重。”林远活动了一下左臂,确认骨头没有受损,只是皮肉伤,随即重新将目光投向吞噬之海的方向。
傀儡正从崩溃的黑水中缓缓走出,燃烧的眼眶死死锁定着他。
而就在这时,一道淡蓝色的源能光束从远处的海面上射来,精准地命中了傀儡的后背。
轰!
爆炸掀起数米高的浪花,傀儡被炸得一个踉跄,胸口多了一道浅浅的焦痕。它停下脚步,缓缓转过头,燃烧的眼眶望向光束射来的方向。
是恒国巡逻艇。
旗舰指挥室内,舰长举着望远镜的手微微一顿。
副官快步走到他身旁,压低声音急促说道:“舰长,那个苍白的身影......好像是苍白之影!通缉令上的那个!我们怎么办?”
舰长放下望远镜,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他当然知道那是苍白之影,在矶石岛的战斗中,他曾近距离接触过这名神秘的强者。
“舰长?”副官又催促了一声。
周鸣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准备攻击。”
副官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是!目标锁定苍白之影——”
“不。”周鸣打断了他,目光落在与苍白之影对峙的黑色傀儡身上,顿了顿,说道,“先锁定那个目标更大的,更容易攻击的。”
副官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敬了个礼:“明白!”
淡蓝色的源能光束再次从巡逻艇的主炮中射出,这一次是两艘船同时开火。两道源能光束交叉命中傀儡的躯干,将它炸得向后倒退了数步,胸口的焦痕也加深了几分。
林远站在礁石上,讶然地看了一眼巡逻艇的方向。
他当然认得出那是恒国警卫队的舰艇,也做好了同时应对两方攻击的准备。但没想到,对方的第一炮和第二炮,打的全是那头傀儡。
来不及细想对方的用意,林远收回目光,趁机遁入次空间。
灰黑色的雾气瞬间吞没了他的身影,那头傀儡发出一声低沉的怒吼,似乎在愤怒猎物的逃脱。
林远在次空间中调整方向,朝着圣轮国度的方位快速飞去。
身处次空间,林远心中放松了些,可下一刻,身后的空间壁垒就突然被一双漆黑的利爪撕裂。
傀儡燃烧的眼眶从裂隙中探出,死死锁定着他的位置,再次扑来。
这头近四阶的傀儡,竟然也有着穿梭到次空间的能力!
林远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他侧身闪避,但傀儡的速度在次空间中竟然比现实空间更快,漆黑的利爪转瞬即至,这一次避无可避。
就在利爪即将触碰到他胸口的剎那,一道柔和而纯净的白光突然从林远怀中绽放。
玉白宝珠。
白光如同一层薄纱,在林远身前展开,恰好挡住了傀儡的利爪。
漆黑的爪尖触碰到白光的瞬间,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傀儡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猛地缩回爪子。
而下一秒,林远的身影,就在这片白光之中,彻底消失了。
傀儡抬起头,燃烧的眼眶扫过每一寸灰黑的雾气。
它能识破绝大部分伪装,连次空间浅表的隐匿都瞒不过它的感知。
但这一次,它却发现自己再也找不到林远的气息,一丝一毫的踪迹都没有留下。
就像这个人从未存在过一样。
良久后。
遥远的海域,距离吞噬之海足有数百海里的某处无名暗礁旁,空间忽然撕裂开一道细小的缝隙。
林远从裂隙中跌跌撞撞地走出,落在湿滑的礁石上,大口喘息着。
他低头看向怀中。
那枚玉白宝珠正安静地躺在他的掌心,表面的光晕比刚才暗淡了些,但依然温润纯净。
“玉白宝珠,……………林远面具下的嘴角渐渐翘了起来,低声呢喃,“我应该叫你——万妙宝珠。”
他收起宝珠,正准备朝着圣轮国度返回。
可这时候,一道亮光却从恒国方向传来。
这道亮光不算强,但要知道这里可是距离恒国千里之外.......
林远心中一沉,一般不妙之感油然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