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奉殿的狂欢总算是落下了帷幕,喧嚣声渐渐远去,殿内只剩下几个侍女在收拾残局。空气中只留下一丝淡淡的酒香。
杨长安跟着千道流,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长长的回廊,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干道流没有说话,杨长安也没有开口,两人就这么沉默地走着,一直走到了一间静室。
干道流看着站在面前的杨长安,原本威严的脸上露出了几分轻松的笑意,他拍了拍杨长安的肩膀,“小家伙,刚才在外面,多谢你了。”
杨长安微微摇了摇头,语气真诚,“大供奉,您千万别跟我客气。这都是我应该做的,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不过......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他顿了顿,看着干道流的眼睛。
“这件事,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等到时候雪儿知道了,对她来说绝对是难以接受的打击。”
干道流为了千仞雪能成神,已经做好了献祭自己的准备,只要能孙女成神,死亡对他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虽然说千仞雪成神之后还能复活他,但当那一瞬间造成的伤害却是真实的,而且杨长安有绝对的把握,自己肯定会在千仞雪前面成神,只要他先一步成神,他就可以解决问题,根本不需要干道流去牺牲。
不过,干道流显然不这么想。这位老人脸上满是坦然,淡淡道:“作为未来的天使神,她必须学会面对这些残酷的事情。”
“再说了,这不还有你吗,长安?真到了那一天,雪儿那边,还是需要你来安抚。你说话她听得进去。”
说到这里,千道流的眼神突然变了。原本平和的目光中,涌出了一股极其狂热的火焰,那火焰在眼底燃烧,他看着虚空,声音微微发颤,像在念诵什么神圣的经文:
“你不懂,天使神对我们这一族意味着什么!那是无上的荣光,是我们千家世世代代的信仰!只要雪儿能够顺利成神,任何代价都是值得的!”
看着眼前这个一改往日沉稳形象,甚至有些偏执的老人,杨长安心里叹了口气,有些无奈。
他当然懂干道流的狂热,那是刻在骨子里的信仰,从小听到大的教义。但有些时候,光靠信仰是解决不了问题的,现实往往比信仰要残酷得多。信
杨长安收起思绪,看着干道流,认真地问道:“千爷爷,抛开成神的事不谈,我想知道,您打算怎么处理比比东?她这个人,终究是个隐患。”
听到这个名字,干道流的眉头瞬间皱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
他盯着杨长安,沉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警惕:“你突然提她,想说什么?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杨长安沉默了一会儿,组织了一下语言,这才缓缓开口:“神明九考,考的可不仅仅是魂力和天赋,对于心境的要求更是严苛。”
“心不静,魂不稳,再强的天赋也没用。比比东不管怎么说,终究是雪儿的亲生母亲。虽然她现在嘴上说着不在乎,表现得很冷漠,但我能感觉到,比比东在她心底,依旧占据着极高的地位。”
“如果有些烂摊子不放在明面上讲清楚,那对她继承神位来说,绝对是个巨大的隐患。”
虽然现在唐三已经是路边一条,但天使神考本身就有问题这件事却是板上钉钉的,谁也无法保证以后千仞雪在进行神考的时候,某个猥琐到极致的神明不会在暗中搞出什么幺蛾子来。
干道流闻言,整个人都沉默了,他盯着油灯的火苗看了很久,火苗在他瞳孔里跳动。
说实话,他刚才光顾着激动了,满脑子都是千仞雪成神的事,居然把比比东这个大麻烦给抛到脑后了。现在被杨长安一提醒,他才意识到,比比东确实是个天大的隐患。
她的存在,就像一根刺,扎在千仞雪心里,扎在武魂殿的根基上。
干道流在心底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里有无奈,有后悔,还有说不出的疲惫。随后抬起头看着杨长安,声音有些干涩:“那你的意思是?”
杨长安没有丝毫犹豫,直接说道,语气斩钉截铁:“长痛不如短痛。把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情摊开了说出来,哪怕会对雪儿造成一些冲击,也必须做!”
“如果一直瞒着,瞒来瞒去,等以后爆发了,那才叫真正的万劫不复,届时她受到的伤害只会更大。”
干道流深深地看了一眼杨长安,眼神异常的复杂,“你果然猜到了什么。你小子,心思比我想象的还要细。”
杨长安面不改色,“这件事不用我说,只要是知道雪儿和比比东之间关系的人,多多少少都有所猜测。”
“至于雪儿......”说到这里,杨长安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轻声道,“她不是猜不到,她只是不敢往那方面去想罢了。”
“她宁愿相信那些不合理的细节都是巧合,也不愿意去面对那个最可怕的真相。”
比比东曾经是千寻疾的弟子,是千寻疾一手带大的,最后却给千寻疾生下了一个女儿。
这种事虽然在强者为尊的斗罗大陆上也有过先例,但比比东对千仞雪的态度却是太过于极端,在这种情况下,想不往那个方向想都难。
最起码,杨无双在得知这一切后,立马就猜了个七七八八。
而千仞雪之所以一直蒙在鼓里,只不过是因为千寻疾在她心中的形象实在是太过于伟岸,她在心里把他塑造成了一个完美无缺的父亲,下意识地忽略了那些不合理的细节,不愿意去深想。
提到千寻疾,千道流的面色瞬间变得阴沉,忍不住捏紧了拳头,咬牙切齿地说道:“当初我知道这一切的时候,什么都晚了,之后那个孽障也为这件事付出了代价。”
说到这里,干道流顿了顿,旋即声音更冷了,“只是我万万没有想到,这个恶劣的影响居然延续到了今天!”
“他造的孽,还要祸害他的女儿!”
说到这里,干道流的眼底都忍不住泛起了一丝血丝,要不是千寻疾在天使神山之后的坟墓根本就是个衣冠冢,他恨不得把那个畜生从坟里扒出来碎尸万段!挫骨扬灰都不解恨!
如果真的因为这件事影响了千仞雪的神考,那他死后还有什么脸去见祖宗!
杨长安看着干道流那副追悔莫及,痛心疾首的样子,也忍不住叹了一口气。解铃还须系铃人,这件事还是需要赶紧解决的,不能再拖了。再拖下去,只会越来越麻烦。
“千爷爷,这件事只怕还得请您多上点心了。”杨长安轻声劝道,语气诚恳,“您出面,雪儿才听得进去。”
干道流深吸了一口气,用力摇摇头,把这些杂念甩出脑海,脸上的表情也恢复了一些。他沉重地点了点头,然后看向杨长安,语气变得格外严肃,压低了声音:
“还有比比东。当年我曾经在她身上感受到过一股极为可怕的邪恶力量,那力量绝对不是凡间的东西,绝对来自一位神祇!我很确定!”
“如果老夫没有猜错的话,她也获得了一尊神祇的青睐。”
“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她在获得了神考之后,魂环没有丝毫改变,依旧是那副样子,或许是那位神明的考核比较特殊,不像天使神考这么直接。但是我觉得,她绝对隐藏得很深!比我们想象的要深得多!”
听到这话,杨长安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在心里疯狂腹诽:罗刹神的考核确实是比较特殊,那玩意儿比天使神考恶心多了,但您老人家还是想得有点太多了啊。
从静室里出来,外面的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
杨长安刚走出门,就看到千仞雪正站在不远处的露台上眺望远方。
她双手扶着栏杆,风吹起她的金发和裙摆,衣袂飘飘。夕阳的余晖洒在她的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把本就神圣的小天使衬托得更加动人。
听到后方传来的脚步声,千仞雪缓缓转过头,绝美的脸上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好奇地问道“你和我爷爷谈什么了?神神秘秘的,怎么连我都不能听?”
说完,她一脸探究地盯着杨长安,要知道,干道流和杨长安基本上从来不会避开她谈事情,更不要说今天两个人同时这么做了,这让她心里直犯嘀咕,总觉得有什么事瞒着她。
杨长安摇了摇头,没有解释,只是走到她的身前,柔声问道:“玉儿满月,你不要一起去凑凑热闹?”
玉儿是杨长安一个堂兄的女儿,女娃在破之一族还是很罕见的,所以一出生就成了全族的掌中宝,今天正是她满月的日子。
听到这个,千仞雪也不再纠结接下来的事情,提起这件事,她的唇角立刻上扬,“当然要去啊!之前我就跟几位长辈说好了,要去看小玉儿的!我还给她准备了一份礼物呢。”
说着,她就拉起杨长安的手,兴冲冲地朝着山下走去。杨长安见状,也是无奈地笑了笑,任由她拉着自己。
很快,两个人就来到了杨家所在的街道,刚一进入杨家大门,就见到了不远处一脸喜气洋洋的族人。大红灯笼高高挂着,到处都是欢声笑语,孩子们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大人们坐在桌旁聊天嗑瓜子。
见到杨长安和千仞雪来了,大家伙儿都是极为高兴,纷纷热情地打招呼,一口一个“长安回来了”“雪儿也来了”。
杨雪看到千仞雪,更是开心得连忙迎上前,拉着千仞雪的手说道,声音里满是欢喜:“雪儿终于来了!快来快来,大家都等着你呢。”
千仞雪也是赶紧冲进了一众婶婶嫂嫂那里。
自从得知了千仞雪和杨长安之间的关系之后,前者就成了这些婶娘眼中的宝贝,毕竟自家的孩子能获得这样一个集天赋,实力、地位、美貌于一身的奇女子,又有哪一个长辈不会喜欢呢。
而杨长安这边就没有千仞雪那么幸运了。他刚一走过去,就被牛茂几个人直接拉去了另一桌,牛英一把揽住杨长安的肩膀,大着嗓门:
“知道你小子平时不喝酒,但是今天可是大喜的日子,你必须得整两口!”
这些年随着杨牛两家与破御两组的不断深交,再加上双方老一辈的暗中帮助,可以说现在的两方人距离重新合并已经不远了。
杨长安自然也是不客气,今天确实是喜事,他笑着接过酒杯,又拉着刚刚赶到的牛稳川一起坐下,几个人推杯换盏,好不热闹。
然而,就在这欢声笑语的另一边,杨家的一处偏僻院子里,气氛却显得格格不入,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一个看起来无比憔悴的女子静静地坐在石凳上,听着远处传来的阵阵欢呼声,她的眼神暗淡无光,仿佛一潭死水,没有任何波澜。
在她面前的石桌上,虽然摆着一份颇为丰盛的饭菜,但她连筷子都没有动一下。
自从被带到武魂城之后,她就被圈禁到了这处院子里。
或许是出于不屑,亦或是出于某种怜悯,杨家的人没有动她,没有打她,没有骂她,甚至连贴脸嘲讽都没有过。
他们只是把她放在这里,不闻不问。但是,对于她来说,这种无视甚至比起被当作女使唤更加让人绝望。
她就像是一个被遗忘的幽灵,一个不存在的人,被关在这个华丽的牢笼里,看着别人幸福,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坐在这里听着远处的笑声发呆。
或许,她的心早在吴天山上的那一刻,当哥哥亲手写下那份卖身契的那一刻,就已经彻底死了吧。
从那天起,她就再也不是唐月华了,只是一个没有名字的影子,一个被全世界抛弃的人。
远处的喧嚣越是热闹,她这里的安静就越是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