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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周恒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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矿洞办公区在矿洞口和岔路口之间,是内门弟子值班的地方。

石台。木椅。嵌在石壁里的玉简显示屏。角落里堆着几筐还没入库的灵石,灵石的蓝光把整个房间染成冷色。这个房间周恒待了三年,闭着眼都能摸到每一块石砖的缝隙。

但今天他推开门的时候,手在门板上停了一下。

不是犹豫。是门比以前重了。他的权限校验慢了半拍——“待审计”状态下,系统对用户权限的每一次校验都会比正常慢半拍到一拍。昨天在矿洞口他就发现了,开门慢半拍,调数据慢半拍,连令牌的光都暗了一点。

他把令牌拔出来,冷白的光扫过门禁。

等了整整一拍,门才开。

以前不需要等。以前他的令牌是所有门禁的万能钥匙——矿洞、议事堂、物资仓库,甚至审计室。只要系统读取不到他的权限变更记录,就会默认他是合法用户。没有记录的人不会被追责。这是他的优势,也是他的护身符。

现在护身符变成了催命符。林渡给他建了一条记录,系统开始审计他了。

他走进办公区。石台上摊着昨天的分配器检修申请——他让抠指甲的内门弟子写的,理由是“分配器产出异常”。申请书上盖了孙长老的章,但孙长老今天早上在议事堂说了“我不管了”。

周恒还不知道这件事。

他把申请书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孙长老没有再批任何处理意见。搁置了。

他把申请书揉成一团,扔进角落的废纸筐里。然后坐在木椅上,把令牌放在石台上。冷白的光照着台面上刻的系统操作界面——灰白色的标注在石面上流转,一条一条,像水面上漂浮的冰屑。

他需要查清楚一件事:谁动了分配器。

系统追溯不到发起人,但系统记录了下游影响——矿洞分成规则变更、产出数据异常、杂役领到的灵石翻倍。这些下游影响都指向同一个时间段:前天晚上子时。那个时间段在矿洞里的人,除了杂役,就是林渡。

他调出前天晚上的矿洞在岗记录。采掘面杂役二十一人。运输组杂役八人。安全区值班内门弟子四人。矿洞管理室值班内门弟子一人——他自己。

没有林渡。林渡不是矿洞编制,系统不记录他的出勤。

但系统记录了另一件事:前天晚上子时,矿洞第三层的分配规则玉简被异常读取。读取时间和他覆写矿洞分成的时刻分毫不差。发起人无记录。

周恒的手指在石台上敲了三下。

无记录。又是无记录。议事堂发言权限是无记录。分配器配置变更是无记录。现在连规则玉简的读取记录也是无记录。林渡这个人——系统里查不到他的操作,但每个人都知道是他。

他把令牌拿起来,调出林渡的档案。权限一级,筑基三层,功德值-62180。

备注栏里有一条系统三天前自动添加的标签——“状态:已格式化但数据残留”。

数据残留。这两个字很怪。系统格式化用户通常不会留残留,格式化的定义是彻底清除用户数据。但系统没有清除林渡。不是清除失败了,是系统在清除过程中发现了什么,然后标记为“残留”。

残留的是什么?系统没说。

他继续往下翻。翻到林渡的补充记录层操作记录——一条写入操作,目标用户为周恒。写入时间昨晚。写入路径合法,权限校验通过。

他盯着“权限校验通过”六个字看了很久。

一级权限。用八十年前的开放接口。写了一条补充记录。系统校验通过了。为什么通过?因为接口是开放的。为什么接口是开放的?因为八十年前的设计者认为不会有人滥用这个接口。

他把林渡的档案关掉,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矿洞口。柳如是的矿灯还挂在木柱上,灯焰在晨风里微微摇晃。告示栏上的红笔规则还贴在那里,纸的边缘卷得更厉害了,但没有人去撕。

敲石头的老师傅蹲在原地,锤子落下,碎石裂开。望风的年轻伤疤靠着石壁,颧骨上新长的肉在晨光里泛着淡粉色。

周恒看着那张红笔写的纸。不是系统代码,不是玉简标注,是一张纸。纸上的字他认得——和矿洞第三层玉简上的规则内容一模一样,只是书写工具不同。玉简上是系统自动生成的灰白字,纸上是一个女人用红笔一笔一划写的。

这张纸贴了一天一夜。他昨天就想撕掉它。但每次走到告示栏前都有人挡着。不是拦他——是站在那里看规则。年轻杂役,老矿工,一个接一个。轮班的时候停下来看几眼,看完继续去挖矿。

他们不是在守护一张纸。是在守护一个变化。

他转身走回石台前,把令牌插回腰间。

“去矿洞。”

身后的内门弟子面面相觑。一个人小心翼翼地问:“查谁?”

“不查谁。查分配器。”

他走到门口。门禁读取他的令牌。这次等了不止一拍——整整三息。灰白色的校验光标在他视野里跳动,像一颗卡在喉咙里的牙。

他不习惯等。三天前他推门从来不等,令牌还没拔出来门就开了。现在门要他等三息。

他把手按在门板上。等光标跳完最后一下。门开了。他走出去。

矿道里的灵石矿脉发出淡蓝色的冷光,照得矿工们的脸上没有血色。他经过岔路口时看到几个杂役正围着分配器领灵石。

没人抬头。

以前他经过岔路口,杂役会低头让路。现在他们没有抬头看他——不是挑衅,是注意力全在灵石上。一枚一枚数,数完五枚才放心。

他继续往矿道深处走。第三层。分配规则玉简嵌在石壁上,灰白色的字在蓝光里微微闪烁。他站在玉简前调出系统操作记录:规则最后一次被读取——前天晚上子时,发起人无记录。最后一次被修改——也是前天晚上子时,发起人无记录。

读取和修改的时间戳精确到同一息。

那个人在读取规则的同时就做了覆写。不是先读后改,是读了就改。胆子大到不需要思考。

他转身往更深处走。第六层。塌方区域还没有清理完,碎石堆的边缘还压着那块半截的风化层断片——一面深灰色原生岩,一面浅灰色风化层。断片上被阿木敲过的地方留着锤痕,边缘的血已经干了,变成和铁锈一样的暗红色。

他站在安全区,三根铁轨枕木在他头顶,符文还在发光。

三天前他站在这里,看着顶板塌下来,看着老矿工的锤子落在地上,看着老矿工被石板压碎左腿,看着阿木用手指扒碎石扒到指甲断裂。当时他的令牌没有发出任何警报——系统没有记录矿难是人为的,因为系统没有证据证明他知道裂缝的存在。

现在系统开始审计他了。审计追溯的不是矿难本身,而是他的权限来源。九年前灵石失窃案。同一年他从杂役升内门。审批人为空。这三件事在审计逻辑里是一条因果链。许三更的算盘珠子已经拨过这一条,审计室里的审计报告已经在写了。

他把手从令牌上移开,走出第六层。

矿道岔路口旁的管理室亮着灯。不是系统玉简的灰白冷光——是一盏矿灯。暖黄色,灯焰在灯罩里微微跳动。

柳如是站在管理室门口,手里握着那盏从不离身的矿灯。太虚宗监察使,潜伏云边宗三年,化名柳青,杂役编制。

“周恒师兄。”她微微低头。杂役对内门弟子的标准礼数。

“你的灯。”

“灯怎么了?”

“以前从来不点。”

柳如是沉默了一息。她把矿灯举高,暖黄的光在两人之间晕开。

“以前不点是因为我看得见。现在点——是因为有人需要看见。”

周恒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往矿洞口走。走到岔路口时停下来,没有回头。

“柳青。”

“在。”

“你在太虚宗写了三年监察报告。最近一份报告写的什么?”

柳如是握着矿灯的手没有抖。灯焰在灯罩里直直地烧。

“矿洞分配器产出稳定。杂役情绪稳定。无异常。”

周恒没有回头。

“林渡呢?”

“没有这个人。”

他继续往前走。矿洞口的光越来越亮,柳如是的矿灯在他身后慢慢暗下去。不是灯灭了,是他走远了。

走出矿洞时天色已经暗了。山道上亮着几点光——内门弟子的令牌光,在夜色里格外扎眼。他站在矿洞口,低头看泥地上那些刻字。

他刻的“明天再来”已经模糊了。杂役用矿镐刻的“劳动量”压在上面。被一枚灵石压在最下面。

那枚灵石还在。在夜色里泛着淡蓝色的冷光。

他蹲下来,伸手去拿那枚灵石。

手指碰到灵石的前一瞬停住了。不是有人拦他——是他的指尖在发抖。不是冷的,是系统在卡他的权限。他想拿起一枚不属于他的灵石,系统在审计他的功德值记录。功德扣罚规则还在旧版本,但这条规则的执行需要追溯到获取者的权限。他的权限正在被审计,系统暂时冻结了他的扣罚判定。

他不能拿这枚灵石。不是不敢——是不能。系统不让他拿。

他把手收回去,站起来,转身往内门方向走。令牌在腰间晃荡,金属碰金属。三天前那声音清脆得像刀锋相撞,现在闷了。不是令牌老了,是系统的权限校验在每一步都卡他半拍。每一步慢半拍。

三天前他走在矿道上比所有人都快。现在他比杂役还慢。

山道尽头,内门的灯光在黑暗里连成一条线。那条线曾经是他的领地——内门弟子的特权,矿洞的管辖权,灵石分配的七成份额。现在他的权限校验每执行一次,系统就审计一次他的档案。

审计不是审判。但审计期间,所有权限都是待定状态。待定的意思是——他还能开门,但门会让他等。还能查数据,但数据加载时会转圈。还能站在矿洞口看那些刻字,但刻字上的灵石不能碰。

每一步都在提醒他:你已经不是“不存在”的人了。

存在的人,被规则约束。被规则保护,也被规则限制。

从“不存在”变成“待审计”,他只用了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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